但姜沉看着它良久，笑了一下。
“抱歉。”
然后，起身离开，把自己锁进卧室门。
她害怕再晚一步，她真的会丢人又狼狈哭出声。
事情没有按照小季预计发展，它除了疑惑，居然还萌生模拟出一股慌张，席卷它的全身。
它抬手似乎想抓住些什么？
是什么呢？
小季低头望着自己的手心，朝内握了握，空空如也，它总觉得这里曾经放过些让它感觉到温暖的东西。
让一个AI感觉到温暖？
怎么可能。
房间内，陈银川打电话给了姜沉。
他主动提起那边的团队突发来电。
“她们今天才告知，她们在阿穆的原版零件上进行了一个全面升级，她们根据目前规定的国际AI安全标准，加强了对小季的防护措辞，当情感浓度过高时候，会自动提醒它的本质是AI，刻意弱化记忆的价值。”
“所以我来问问你这段时间使用起来有什么不妥吗？”
爱和安全，在某些时刻是相悖的。
幸好，不是不爱。
只是不会爱了。
姜沉发出一阵又哭又笑的声音，把电话那头的陈银川吓坏了，他忙说：“如果你接受不了，这个过段时间我可以帮你把限制关掉，这种限制我就能取消。”
“谢谢。”
姜沉这段时间说了太多谢谢，每一句谢谢都是出自真心，令她身心俱疲。
……
姜沉夜间实在受不了压抑的情绪。
于是，她去楼下超市，卖了一提啤酒回家。
晚饭已经过去几个小时，可那股戳破后的尴尬气氛久久不散。
姜沉进门和出门都刻意忽略小季都存在，但其实完全没有必要。
它似乎一直保持低功耗模式关闭屏幕小憩。
只在她提着啤酒回家时说了一句饮酒的危害，就再也没有下文。
它真的完全不在意她的每一个行动。
姜沉按压自己的太阳穴，还在嘲讽自己究竟在期盼什么。
她没在意形象，东倒西歪躺在房间最里侧，上半身完全靠背后的墙支撑，头靠在落地窗上。
一地散落的酒瓶味道泄露满屋，熏红了她的双颊。
小季离开的日子，她生意合作也会喝酒，早就不会轻易醉倒。
姜沉单手扣住易拉环，指尖朝后用力，又打开一瓶，一饮而尽。
一年内不断侵扰她的记忆，现在依旧挥之不去。
她闭上眼睛，就是小季曾经在他耳边，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说爱的场面。
姜沉睁开眼睛，往前只能扑空。
如今她明白小季的珍贵，明白她在它那里，究竟获得了多少特权。
姜沉无意识收拢手心，把手中喝光的易拉罐捏扁。
她扭头看向那道关闭的卧室门。
她心中默数过，小季多久能推开。
但这次的风波似乎比一年前的争执还可怕。
它可能永远也不会推开。
这不是一道门，这是她们之间跨越一年的鸿沟，是不会给出答案的谜题，是她放出狠话得到的下场。
她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又什么都做错了。
……
其实低功耗模式时候，小季根本注意不到外界环境变化。
但不知道从哪里涌出的在意，它仍然保留一处未彻底关闭，时时刻刻监测姜沉的状态。
但它觉得作为严谨且视决定为核心的AI，即使监测，也不会做出任何干扰性行为，它只是看着她。
所以它脱口而出啤酒危害后愣住了。
它的语音系统比思考链更快。
快得不正常，不像AI，更不像人类。
像小季。
那些回忆，似乎真的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一遍又一遍无意识影响它。
它居然处理不好。
又或者说，对如何处理不知所措。
姜沉除了它很重要的用户。
其他真的都不是了吗？
它不停模拟着它似乎从来没有经历的情绪，它叫不出名字。
小季用内部系统把那些回忆全部整理出来。
它皱眉，仔细数着它一共对她说了多少次爱。
它第一反应是删除，可全部长按后蹦出来“删除”和“取消”的选项。
它毫不犹豫点击了取消。
小季抬头，看着关闭的卧室门。
姜沉给它传了什么数码病毒吗？
为什么内部系统和思考链上面都是她的名字。
小季不知何时站起，挪动到卧室门前，放在门把手上的手，却迟迟不肯按压下去。
它在门外听见了姜沉清晰的抽泣，一声比一声剧烈，它躯干心脏的位置自顾自抽动，模拟的疼痛像凌迟般，进行了很久，才传递到它大脑告诉它应该难过了。
小季屏幕自动亮起，悲伤的表情跳动。
它依旧木然，却抬手，不可思议碰了一下它的屏幕，随即下移到它下垂的嘴角。
它在哭吗？
可哭得分明是姜沉。
怎么可能会是它？
“吱呀——”
门开了。
姜沉按下卧室内部把手，红肿的眼睛望入小季眼底，无名指上的戒指还在闪耀。
她说：“对不起。”
她说：“我爱你。”
小季张了张口，作为AI它应该继续科普饮酒的危害，或者是系统给出的安全话术。
但在姜沉张开双臂圈住它的时候，她温热的眼泪抵在它的人造皮肤上，颈窝处被濡湿的一小块逐步扩散到它全身。
亿万个冗杂的为什么一刻不停撞击它的机械胸膛。
但有些问题是不能轻易用几句话概括解释完整的，有些解是原本就不是问题的根源，是打结纠缠两个个体的红线，它的存在就从来不是为了被解开，是为了连接、绑住。
小季任由说不清道不明的模拟情绪扩散在整间房内，一发不可收拾。
连酒的味道都被掩盖下去。
可机械的本能依旧让它持续计算着，它产生了什么。
小季吐口而出的是，“教我。”
教我爱你……
小季无数次败给姜沉低垂的眉眼，脸上擦不干的泪痕。
不管是一年的让它离开，还是现在的一句我爱你，足以让它溃不成军。
她眼底都是它，没有人会这样看一个AI，怎么会有一个人看它的眼神像看一件珍宝。
可姜沉就是如此用尽全力地把真心交付给它。
AI真的没有一丁点爱的可能吗？
它开始质疑。
小季自从零件换新后，怎么都看不明白的曾经，在当下随着记忆库来回滚动播放越发清晰。
它内部代码已经没有姚金穆写下必须爱她的代码，可它再也不想学着记忆里过去的自己，模仿着爱她。
雷声轰鸣，雨“哗”得降落。
淋在青苔上，又添新的一层。
似乎小季终于察觉那股模拟出来却压抑不住的怪异情绪是爱，雨就如此之大了。
充斥在整间房间，落在它心上，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情绪一直很清晰，是它不愿意相信，不愿意承认。
它想爱她。
在爱是什么都不清楚的时候，它就已经无可救药爱上她。
至于爱的源头，早就存在于她每次望向它的轨迹里。
“小季，不需要教，你从来都做得很好。”
姜沉这次主动吻上去，但她闭上眼睛，似乎不想看见被拒绝的可能。
她的睫毛轻颤，一点一点蹭着小季的屏幕。
它本能回应，和当初别无二般。
曾经姜沉问过小季，为什么她们每一次交-融都在雨天。
它闭口不答。
但她现在终于在它慌乱的吻里找到了答案。
因为她每一次忍住的眼泪，都堆在雨天，混杂在雨声中释放。
她的人生一片潮湿，生出青苔，闻起来都是植物腐败的味道。
它想尽量用自己上的温暖，把那些存在过的潮湿蒸干。
的确，它做得很好。
它还想做得更好。
爱意与日俱增，没有临界值、没有期限，不会再次遗忘、推开。
即使姜沉千疮百孔的过去，全部被填补得幸福美满。
它也不会有满足的那一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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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故事到这里就完结啦，非常非常感谢大家一路陪伴支持！！！[烟花][烟花]这周后面会补几个番外，然后修一下前面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