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盈笑道:“门窗封好,多备些柴禾,不至于冷。”
纪延朗叹道:“罢了,她们想早些过去,我就不拦着了。”
这时厨房把饭送来,二人停下话头,
一起用完饭,方盈提醒纪延朗:“娘知道你今日去城南庄子了。”
纪延朗点点头,起身出门去母亲院里,把小院的修缮进展大概说了,最后说准备休沐日就让邓大婶母女搬过去。
“也好,早些住过去,也能早些同邻里熟络起来。”李氏还惦记着另一件事,“荷花过年都十八了,婚事不好再拖。”
“是,儿子已让庄头娘子帮着留意了。”
邓大婶母女出孝前,纪延朗就跟邓大婶商量过邓荷花的婚事,如方盈猜测的那样,邓大婶果然不愿招个从军的女婿。
北边还屯着重兵,胡人说来就来,谁知道仗打到什么时候去?邓大婶可不愿自己女儿小小年纪守寡。
况且纪府给了房和地,从军的哪有种地的合适?
纪延朗因那两个战死的部下,也有些动摇,便依邓大婶的意思,让人帮着留意适龄儿郎。
李氏听了没再说什么,让儿子回去,早些歇息。第二日单独嘱咐方盈,等那边院子修缮完了,搬家之前,记得打发个嬷嬷过去看看。
“有时候屋子里短了什么,男子看不出来。”
方盈笑着应下:“儿也是这么想的。”
等到初七那日,家具进屋,一切就绪,方盈打发麦草跟着嬷嬷,多带了几个人过去,将里外打扫一遍,顺便看看还缺不缺东西。
嬷嬷和麦草回来,还真看出缺几样物事,方盈吩咐人去预备,剩下日用之物,邓大婶她们有,初十那日搬过去即可。
纪延朗听说,自是又夸了一番方盈心细。
方盈却不肯居功,直言是李氏提醒,“娘虽然不多过问,心里却记挂着的。”
纪延朗只点头不说话,似有惭愧之意。
“如今想来,还是当初她们母女第一遭进府太过仓促,闹了误会……”
纪延朗听她提起第一回,更加惭愧,忙说:“当初的事就不提了,总之是我不对……”
方盈却斜他一眼道:“你当我是跟你翻旧账么?”
纪延朗见势不对,忙哄道:“没有没有,你说你说。”
“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你当初的威风劲了……”方盈停下话头,似笑非笑地看向他。
纪延朗赶忙起身,对着方盈连连作揖认错。
两人笑闹一回,纪延朗接回前话,问方盈说的是哪一桩误会。
“就是邓大婶跟娘说的那话啊,她初到京时,根本不会说官话,是怎么说出那些话来的?”
总不可能说的土语,纪延朗自己换成官话学给李氏听的吧?
“送她们上京的人一个字一个字教给她的。”提到此事,纪延朗脸色有些不好看,“还是怪我,没安排好人。”
“你告诉娘了么?”
纪延朗摇头:“当时问清楚之后,本想寻个合适时机再说,但还没等到就出征了。”
再回家已是几个月后,就算还记着此事,也事过境迁,不好再提。
方盈本来是觉着把当初的误会解开,他们母子在涉及邓大婶母女的事上,也许就不会这么别扭,总要她居中提醒、两边传话了。
但事到如今,不管找什么由头提起前事,确实都不合适,显得大家好像一直放在心上,过不去似的。
“是我不该提起,娘从不把这些放在心上,事事想在咱们前头,给邓大婶她们安置得妥妥当当,还提当初做什么?”
纪延朗伸手握住她指尖,低声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
方盈心说你知道,怎么还过不去这个别扭劲儿?投这么个好胎,有这么一位好母亲,居然能为外人跟她生出隔阂,真是没良心。
儿子就是不行,不如女儿贴心。
纪延朗不知她心思已经飞远,还以为她是羞涩,才没应声,拉着她起身进房,道:“不早了,睡吧。”
两人各怀心思,倒是一夜好梦,谁料第二日便有军情急报送到京中——胡人调集兵马,又欲来犯。
“胡人这是七月里没讨着好,不甘心,故意赶着秋收时节又来袭扰。”纪延朗跟母亲解说,“咱们各处边城早有戒备,没甚可惧。”
李氏点点头,也没放在心上,这几场仗打下来,她已看出两边兵力相当,谁都不可能一举荡平对方。
况且今年京畿一带丰收,南边亦是大熟之年,国中粮草充足,守将以逸待劳,就算打不退敌军,耗到入冬,敌军熬不住,还是会退。
官家调兵遣将,甚至没动京中禁军,骑军营也没加练,纪延朗按事先说好的,休沐日给邓大婶母女搬了家,还相看了一个庄头娘子觉得不错的青年。
“人倒是还行,但是独子,不肯入赘改姓,还有老母要奉养。”纪延朗跟方盈说。
“不肯入赘,怎么庄头娘子还让去见你了?”方盈不解。
“说是可以过继一个儿子给邓大哥,延续香火。”
“那要是只生了一个儿子呢?”
纪延朗道:“是啊,所以我说不成,以后再有这样的,除非答应长子就过继,不然不用回给我了。”
“这庄头娘子别是有什么私心吧?”
只过继一个儿子,还不用自己生,就能白得一个妻子,还有八十亩良田、一座庄院,真是想得美。
纪延朗也有同感,“我另托了两个去帮忙的邻居家娘子,让她们也帮着打听说合了。”
“嗯,左右也不急,慢慢寻吧。”
邓荷花的婚事暂时没有着落,宫中两位公主的婚期却接连到了。
第101章
两位公主的婚期,一个定在九月中,一个定在十月初。
因胡骑已与雄州守军接战,官家下旨,两位公主婚仪从简,纪府也只去了莒国公府道贺。
“那你们都没见着康宁公主?”周从善问。
康宁公主便是二公主,下嫁莒国公府二郎——纪四娘虽还没嫁过去,两家姻亲已经结下,自是要去喝杯喜酒的。
方盈点头:“只有刘家宗亲去了公主府,我们这边直接入席了。”
“我这一阵见了她几回,瞧着倒是比和庆公主强。”
和庆公主是张贵妃所出的大公主,这些年母妃得势,还有两个同胞兄弟,比丽妃所出的康宁公主骄横,方盈并不意外。
周从善却压低声音道:“你不知道,为着削减婚仪,咱们这位大公主还发了顿脾气。”
“可这不是官家的意思么?”方盈咋舌,“和庆公主难道连官家都不怕?”
周从善嗤笑:“她要有这胆子,我还敬佩她几分。”
方盈
略一思忖:“不会是冲着中宫去的吧?”
周从善放下手中汤婆子,回道:“可不就是。两母女,一对蠢货。”
“她们还真敢与中宫争锋啊?”方盈有些惊讶,“不是说中宫处事公允,内宫无不敬服么?”
“外面这么传的么?”周从善也惊讶了。
方盈点点头:“我这些日子随我们夫人出门做客喝喜酒,大伙都是这么说。”
周从善若有所思:“都这么说……”她突然冷笑两声,“五月皇后入宫之前,就已严查内外宫禁,几个妃子都不能随意召见亲眷,如今倒能传出皇后贤名来了。”
“你是说……”
周从善与好友对视一眼,面上浮现讥嘲之色:“官家一向自诩兄友弟恭、父慈子孝,不似前朝那几家兄弟阋墙、手足相残,但偏偏出了楚王的事……”
她略一停顿,语气更加刻薄:“没办法,只好从妻妾和睦、家宅安定找补了。”
虽然此刻静室里只有她们二人,方盈还是按一下好友手背,劝她“慎言”,“便是相国寺,也保不住隔墙有耳。”
这是周从善婚后,她们第一回见面——以她如今身份,两人也只有在相国寺,才能坐下来好好说一会儿知心话。
“放心吧,里外都是我自己带的人。”
周从善实在憋得狠了,有些话,除了方盈,没人能说。
“我说真的,皇后贤名到处传颂,怎么没人提我和秦王大婚那日,蔡王喝多了酒,跟官家讲起少年事,哭着给废为庶人的兄弟求情呢?”
方盈大惊:“还有这事?”
周从善点头:“五皇子亲口说的,当时他们几个皇子都在。”
“官家没发怒?”
“没有,但也没说话,五皇子说大殿里静得一根针落下都能听见,他们吓得大气不敢喘,蔡王也不敢哭了,最后还是岐王佯装醉酒,倒在案上,官家才发话说既然都醉了,就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