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纪延朗出事后,嫡子只剩从文的纪延寿,方盈小时候在纪府住过,知道已故的大伯才是纪光庭最看重、最常带在身边的儿子。
大伯纪延宗英年早逝,带在身边的就变成了三郎延昌和四郎延庆,虽然这二人并不怎么成器,但常日相处,谁知道纪光庭心中是不是也偏爱这两个庶子?
远的不说,那二位调离纪光庭麾下,各自去赴任的时候,纪光庭私下里肯定额外给过他们钱财。
“还想呢?”纪延朗笑了笑,“卫王现在再怎么折腾,哪怕生十个皇孙,也夺不走储位,放心吧。”
方盈收回心神,答道:“他或许夺不走储位,但他和张贵妃拿此事做由头,三不五时地给惠妃和秦王殿下添堵,久而久之,周妹妹能不烦恼?”
说到此处,她略微一顿,接着说:“当初二嫂受那些苦,不就是这么来的么?”
纪延朗没想到这一层,愣了愣,正待再找些话来劝她几句,方盈又把话接了回去:“我倒不是替周妹妹发愁,她不是自苦之人,也不会任人欺负,只是觉着……算了。”
她后面的话,纪延朗必不爱听,还是不说了。
纪延朗却拉住她手,说道:“我明白,你是觉着官家若能严加管束,叫卫王母子死了这条心,大伙好好过日子,周王妃也就不会被催着生皇孙。”
虽然他明白的只是表面这一层,方盈还是点了点头。
“但那可是皇位啊。”纪延朗压低声音,“哪是轻易就能死心的?”
确实,这一点纪家实在无法与皇家相比。
“再说卫王虽然失德,但到底没犯什么大错,官家又才因为幽州一战给他降封除官,若再对他严厉,恐怕矫枉过正,有人就要以为卫王失势了。”
“我懂,所谓平衡之术嘛,俗称和稀泥。”
纪延朗忍不住笑了几声,才说起别的,揭过此话。
方盈闲下来,再想起此事,却还是为李氏和岳青娥不平,那三年里种种闹剧,最苦最受折磨的,就是她们。
但撒手不管的一家之主回府,抱一抱怀芷、亲自取个名,岳青娥便受宠若惊,再牵一牵李氏的手,连方盈都感叹他们夫妻之间是有情份的。
纪延朗和纪延寿也是,纵然心里对三郎四郎生了芥蒂,只要父亲略露出些维护之意,便心满意足、把酒言欢,家和万事兴了。
没一个人觉得纪光庭也有过错。
甚至到如今方盈醒悟了,看到这位一家之主的错处,都无法同这个家里任意一人言明。
“千万别说,自个心里有数就成了。”
四月里,升国长公主宴客,方盈又跟周从善相聚,把这些藏在心里的话说了之后,她如是回道。
“我知道,只是想同你感叹,权势真是个好东西。”
周从善笑一笑:“那是当然。不过我觉着,以你们夫人的才智,不应当毫无察觉吧?”
此刻她们二人正携手站在池塘边,手里各自捏着鱼食,一边喂鱼一边说话。
方盈看一眼不远处桥上的二嫂五嫂,压低声音道:“夫人原本打算四娘出嫁后,就去镇州的,我这些天反复思量,也觉着她是不是有些别的打算。”
“没有才是怪事。府外有府好几年了,外头无论钱财还是人,不亲自去瞧瞧,哪知道底细?”
方盈也这么想,只是觉得这般猜度李氏似乎有些不敬,心中才犹疑。
“可惜还是叫我怀孕绊住了。”
此时方盈已经显怀,周从善看着好友宽松衣裙也掩不住的隆起腹部,好奇道:“现在会动了吗?”
方盈点点头,笑道:“头一次动的时候,吓我一跳。”
周从善瞪大眼:“真的动了啊?”
“嗯,从头一次到现在,有二十天了吧?”方盈算了算,答道。
“那……能摸到么?”
方盈道:“正在动的时候摸,能摸到。但最初那几回,一伸手去摸,它就不动了。”
纪延朗开始试了几次都是这样,还有些懊恼。
“看来这孩子怕爹。”周从善打趣道。
“他就是心急,后来动得频繁了,自然就摸到了。”
方盈说完看好友满眼好奇,又补一句:“听说到快生的时候,甚至能把小手小脚撑在肚皮上,看得见形状。”
周从善吓了一跳:“真的假的?”
方盈点头:“我二嫂刚生的那个小侄儿,就把脚撑起来过,她说她当时就觉着是个男娃。”
“因为好动么?”
“嗯,但这个做不得准的。”
“我觉着也是,谁说好动的就一定是男娃?还不都是后来叫人管束的么?”
“是啊。”
岳青娥八成以为她也很想一举得男,这些日子谈起来,都往生男上说,倒要方盈自己说能生个像怀芸怀芷一样的女儿也很好。
不过岳青娥毕竟是好意,方盈没有同周从善说这些,只告诉她另一件事:“我现在自己睡了。”
周从善惊讶:“为何?”
方盈道:“他睡相不好,有时候做梦手舞足蹈的,我现在又总起夜,时不时腿肚抽筋,得有人值夜服侍。”
“你们从前不叫人值夜的么?”
“他在家便不用。”方盈接着说,“我同你说,一个人睡太舒坦了,我都快忘了这自由自在的滋味了。”
周从善心有戚戚焉:“是啊,不过这么说来,有孕还有点儿好处。”
方盈顺口问道:“你同殿下也……”
话说一半,觉着不妥,她又停下了。
周从善反而没太在意,直接答道:“经期那几日会分房睡。”又反问,“你们怎么分的?虽然纪六郎自己说了不纳通房,也得看着点。”
“没事,我睡内室,他睡外间,本来我说在他书房加张床,他不乐意。”
纪延朗嫌书房隔得太远,就现在这样分开,他都不太乐意,休沐日前一晚还是赖着跟方盈同宿的。
方盈这个月份,胎儿自是稳了,但肚子也大了,两人睡在一处,其实也难做什么,但纪延朗就想挨着她睡。
“那还是这样好,在你眼皮底下,就没人敢造次了。”
方盈倒不担心这个,因为至少目前为止,纪延朗同她还是很亲密,恨不得一有空闲就守在她身旁的。
他应当会是一个好父亲,比纪光庭和方承勋都要好得多的父亲。
第112章
能否做一个好父亲,纪延朗不能说没想过,但确实眼下还想不到那么远去。
四月中北边胡人再次来犯,发兵三路,气势汹汹,纪延朗的心思一多半都分到了战事上,每日回到家中,先要同方盈说上几句他在营中听来的消息。
杏娘几个背地里调侃,说日日这么个谈法,来日若娘子生下的是个小郎君,必也是个爱舞刀弄枪、能上阵杀敌的将军。
好在到了五月,三路敌军均被击败,纪延朗心思收回来,夫妻两个日常谈论的,便同从前一样,多是府中京中之事了。
“官家给卫王选了新王妃。”这日纪延朗回来换了衣裳,便同方盈说道。
方盈皱眉:“哪家贵女这么不走运?”
“康国公之女。”
康国公是前吴越国主,因举国归附,还给官家献了不少财宝,颇得恩遇,但选他的女儿给卫王做王妃,对卫王来说
,可就算不上什么喜讯了。
纪延朗也赞同方盈的看法,“官家对康国公这些人,面上再怎么宽宏,终究还是提防的。”
也就是说,卫王但凡还有一点为储的希望,官家都不会给他选这个王妃。
但方盈仍旧觉得可惜了康国公之女,隔日见到周从善时,还忍不住跟她感叹了一番。
“谁说不是呢?”周从善亦觉惋惜,“官家原本已经有了人选,要不是卫王府中姬妾接连诞下两子都夭折了,他冲着官家一通哭诉,这祸事也到不了这位小娘子头上。”
方盈好奇:“原本定的谁家女儿?”
“也是皇亲,章宪太后的外甥范从业之女。”看方盈还有些糊涂,周从善笑道,“算来也算你家姻亲呢,这位是章宪太后亲姐姐的独子。”
“哦,”方盈想起来了,“那位不是说病得很重了么?怎么家里还有没出嫁的女儿?”
周从善点头:“正是因为病重,才上书求官家赐一门婚事,也是有托孤之意。”
“那卫王也是事先听说了,所以不愿意?”
“官家必是先问了张贵妃的意思,他们母子两个眼高于顶,范从业没有亲生子嗣,从族里过继的儿子,来日范从业去了,官家哪还会记得这么个人?至多凭门荫领一份俸禄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