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果然没有我,说不定还觉着没我在身边,自己睡更舒坦呢。
纪延朗越想越睡不着,连翻两次身,突然想起她怀着身孕时,天热搬去竹楼住,自己也跟着去了,她当时便没有他以为的高兴,反而有些无奈似的。
他想得心下发凉,奇怪自己当时怎么没觉着不对劲,再一细想,却想起那时他们好像就说到过方盈不信他不纳妾,只是后面不知怎么转到丧偶之后,会否再婚,他就把这一节给忘了。
还好此刻记起来了,不然他方才就要把事情往更坏里想了。
以后真不能夜里想事,总是不自觉往坏处想,竹楼那几个月,他们明明住得很快活,方盈还同他一起读兵书,商量孩子生下来如何教养。
纪延朗心口重新热起来,要不明日跟她低个头……不行!就算昨日的事不提了,今日她怎么也不该,一赌气就跑去厢房睡吧?
而且今日明明他都先低头去厢房找她了,是她一直爱答不理,还赖他醉酒闹事。
这次无论如何,他都绝不低头道歉。
下定决心的纪延朗终于有了睡意,很快睡去,第二日早上还按时早起,去院里练了拳。
只是练着练着,总忍不住往东厢房瞄上两眼,尤其有人走动的时候,然而直到他打完一趟拳,也没见方盈从里面出来。
反倒是曾嬷嬷,不知何时站到廊下,正笑着看向他。
纪延朗几步过去,上了台阶,打招呼道:“嬷嬷起这么早。”
“老奴上了岁数,觉少。”曾嬷嬷笑眯眯答道,“昨晚六娘又过去带小娘子睡,让老奴躲懒,睡了个整觉。”
纪延朗脚下不由一顿:“
鸿儿,如今夜里还要醒几回?”
“只醒一回,但得换尿布,擦洗,吃了奶才能再睡。”曾嬷嬷细细解说,“中间起这一回,回去再睡,便睡得没那么好。”
纪延朗听了,忍不住回头看一眼东厢房。
曾嬷嬷笑道:“六娘还没起身,老奴带她们服侍六郎如何?”
纪延朗忙推辞:“哪能劳动嬷嬷?我平日也不用她们,不信您问。”
曾嬷嬷在这院里也快一年了,这事自然是知道的,便只笑道:“那让老奴伺候六郎梳头。”
这事纪延朗确实不能自己来,而且曾嬷嬷似乎有话要说,他便答应了,进房洗了脸,就坐到镜前,让曾嬷嬷梳头。
“一转眼,六郎都当了爹了。”曾嬷嬷给纪延朗散开头发,一边梳,一边感叹。
纪延朗笑了笑:“是啊,我自己也总觉着没回过神。”
“郎君都是这样的,不是自己生,也没在跟前养,一天到晚见那么一两回,当没当爹,好像分别不大。”
纪延朗听着话音不对,从镜子里看了一眼,却见曾嬷嬷仍是面带微笑,正专注地给他通头发。
“当娘的就不同了。”曾嬷嬷仿佛没察觉,自顾说道,“十月怀胎,母子之间便已不能割舍,又有分娩之痛。”
纪延朗有点明白了,这老嬷嬷是来劝他低头的,难道方盈给他告状了?
他刚这么想,曾嬷嬷就抬起头,从镜子里看着他笑道:“六郎别多想,夫人走的时候嘱咐过老奴,说六郎六娘小夫妻,闹个别扭、拌个嘴,都是常事,让老奴不要多嘴劝和,您们自己就能好。”
纪延朗:“……”那你前边说这么多什么意思?
“老奴不是来劝和的,也不知二位是为了何事,只想提醒六郎一句,小娘子落地还不到八十天,六娘身子尚需仔细保养,虽不亲自哺乳,却也生不得气。”
曾嬷嬷为纪延朗绾好发髻,最后道:“不说别的,六娘月……”话说一半,她轻轻一拍自己脸颊,“真是老糊涂了,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
“月什么?”纪延朗追问,“嬷嬷都说了这么多了,不差这一句。”
曾嬷嬷笑了笑:“没什么,只是这话原不该同郎君们说。”
“嬷嬷尽管放心,我们屋里没什么不能说的,她有孕之前,我便请教过御医,还同她一起写了孕中杂记。”
曾嬷嬷不知道什么叫孕中杂记,只道:“那事说不说都不要紧,六郎既知道心疼六娘,凡事多容让她些就是了。”
纪延朗哼一声:“我心疼她,她心疼我么?”
曾嬷嬷笑道:“六郎说这话就是赌气了,阖府上下,谁不知道六娘心疼六郎?”
纪延朗:“……”
这不还是来劝和的么?
他忍不住抱怨:“嬷嬷尽向着她说话,她把我抛下,自个跑去厢房睡,嬷嬷怎么不说?”
“六娘可不是自个睡的,还带着小娘子呢。”
纪延朗:“……”
曾嬷嬷笑道:“六郎就当看在小娘子份上。”
看来方盈确实没告状,不然这老嬷嬷就不会这么说了,纪延朗敷衍几句,说时辰不早,他用过饭就得去营里,等傍晚他回家再说。
曾嬷嬷闻言便说去厢房看看,还没走到门口,立春就从外面进来,回禀说娘子起身迟了,请郎君不用等她,先用早饭。
这是连饭都不想跟他一起吃了,纪延朗也不答话,催着摆饭,吃完饭换上官袍就大步离去。
曾嬷嬷眼见六郎连背影都满是怒气,终于忍不住问立春:“六娘真起迟了?”
“真起迟了。”立春忙说。
“你们怎么也不唤一声?”曾嬷嬷皱眉问。
立春道:“唤了,娘子说再眯一会儿,寅时小娘子醒了吃奶,娘子也醒了,再睡就没睡好。”
曾嬷嬷自然知道这一节,先前也跟六郎说了差不多的话,但是:“再眯一会儿,也不至于这时候还没……”
话没说完,东厢房门打开,方盈从里面出来了。
虽没听见她们说什么,但只看神色,也能猜到曾嬷嬷正在说立春,方盈边走边道:“是我眯着眯着睡熟了,她们不敢叫,嬷嬷别怪她们。”
曾嬷嬷迎上来扶住方盈,却道:“老奴知道六娘一向待下宽和,但此事就是她们做错了,六娘睡熟了不要紧,她们就算不敢叫,也该出来一个人,或是同老奴说一声,或是干脆回禀六郎。”
她说着话,眼睛在方盈脸上打量一回,见她眼下青黑,确是睡眠不佳的模样,又接道:“六郎就算在怄气,还能不心疼六娘不成?”
此时她们也进了堂屋,立春忙上前认错:“嬷嬷教训的是,此事全怪奴婢糊涂笨拙……”
方盈摆摆手:“还是怪我,昨晚就不该去厢房睡,那屋子我真是怎么都睡不舒坦。”
前半夜还好,躺下很快就睡着了,后半夜鸿儿醒来哭了一会儿,她也跟着起来,等乳母给孩子换完尿布,喂过奶哄睡了,方盈再入睡,就开始乱七八糟的做梦。
一会儿是坐月子那时候在床上便溺,一会儿是生孩子,费劲力气生下来,孩子不哭,她瞬间惊醒,摸了摸鸿儿热乎乎的小脸,才安下心来。
当着曾嬷嬷,方盈没说这些,只说自己睡得腰酸背痛,总想起坐月子那时候。
“是啊,还是这屋子暖阁里舒坦。”曾嬷嬷顺势劝道,“六郎吃软不吃硬,有什么事,六娘还该好好同他说才是。男子都是一样,冷着他,他就该往外头去,不爱回家了。”
方盈虽不爱听,还是谢过曾嬷嬷,然后自个吃了早饭,去找岳青娥一同分派家事。
当日李氏离家之前,高氏便提出把手上管着的家事交回给方盈,李氏看她确实无心,想着方盈虽然才出月子,但自己走后,家中事务能少一小半,便答应了。
如今方盈每日跟岳青娥见一回管家娘子,用不了半个时辰就能料理完,确实清闲。
高氏虽然不管事,闲了还是会找她们说话,或是带孩子一处玩耍,只今日一直没什么动静。
午间方盈和岳青娥坐在一处喝茶,说起她来,正想打发人去问,就有人来回话,说五郎请了御医过府,进内院给五娘诊脉。
岳青娥跟方盈对视一眼:“莫非有喜了?”
“应当是,昨日五嫂还好好的,别的事不至于要五伯早早从衙门回来,亲自去请御医。”
两人静等好消息,果然不一时高氏便遣人来报,说御医诊出她已有孕两月。
“五弟妹真是个沉得住气的。”岳青娥边笑,边叫人替自己和方盈去道喜,“咱家喜事一桩连着一桩,父亲母亲得知,定然高兴得很。”
方盈点头附和,想起自己本来打算让纪延朗给李氏写信问安,那日让他一闹,倒把这事给忘了,罢了,今日有五嫂这桩喜事,就不和他怄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