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三嫂也瘦得狠了。”安氏本来两颊圆润,是个圆团脸,现在瘦得尖下巴都出来了,身上衣裳更是空空荡荡,叫人看着便心中叹息。
纪延朗点头:“这一路三嫂都是强撑着。”
二人说着话回到房中,方盈照例伺候他沐浴,谈起别后诸事。
“太子入京,你跟太子妃也终于能通消息了吧?”纪延朗问。
“是啊,可算是通消息了,你知道么?原来太子妃去年也有孕了,赶在腊月二十八生的,是个小郡主。”
纪延朗惊讶:“这么大的喜事,怎么年节里一点都没听说?”
方盈道:“腊月二十八才生产,第二日就是除夕,消息哪有那么快传来?”
纪延朗恍然:“是啊,初五咱们就接到丧信了。”
说到此事,方盈想起来问:“四伯见到三伯棺椁,没闹吧?”
“没有,父亲不是特地嘱咐他了么?”
纪延朗听二哥纪延寿说了,父亲特意等着四哥到家才走,就是想亲自告诫他,不许生事,让三哥好好入土为安。
“是,但我没想到四伯真这么听话,毕竟三嫂都不甘心,始终还是觉得三伯被人害了。”
“三嫂这么想情有可原,四哥最清楚三哥脾性,何况夏州已有定论,父亲也发话了,他自己又没去夏州,有什么好闹的?”
纪延朗说到此处,略一停顿,又说:“而且四哥远比三哥有城府,以前就同谁都亲亲热热的,这回更是,时不时就拉我们忆当年,抹着眼泪说小时候如何如何。”
他虽然不满这两个异母兄长,但陡然间没了一个,难免觉得世事无常,剩下这个主动示好,再抓着从前那些事也没意思。
“总归还是亲兄弟。”纪延朗最后道。
“是啊。”方盈从前也与安氏处不来,如今却还是心疼她和孩子们。
“不说这些了,岳父可有信来?”
方盈听了这话,终于露出笑容:“不光有信,还托你办事呢。”
“什么事还值当说托我?交代一声,我去办就是了。”
“你先擦身,把衣裳穿上,出去再看信。”方盈给他裹上湿发,洗了洗手,便先出去了。
纪延朗好奇得很,飞速擦干身上,穿好衣裳出去,外间方盈已经找出信放在小几上,他过去坐下,迫不及待打开信笺。
“二娘都到说亲的年纪了吗?”纪延朗边看信边惊讶道。
“啊,今年都十四了。”
“开封府判官,与岳父大人共事过几年,彼此知根知底,等岳父出任外官,也就不是上司下属了。”纪延朗边看边点头,“难得有这么相当的人家,怎么还要咱们去相看?”
方盈笑道:“你怎么不想想,开封府规矩那么严,王判官和我爹无缘无故哪来的胆子,敢起结亲的念头?”
纪延朗恍然:“是太子殿下?”
方盈含笑点头:“太子妃着人同我说,太子殿下卸任开封府尹,听说王判官家有个儿子,聪敏好学,年方十六便颇有才名,就问可曾娶妻,王判官说没有,殿下便提起我们家好像有个年纪相当的女儿。”
这王判官是那年楚王谋逆案后进开封府的,虽然也颇得太子殿下信重,但终究不
如方承勋在开封府年久资深,此时闻弦歌而知雅意,趁着年节走动,便与方家相看了一回。
“我爹虽然满意,但他们如今都还在开封府,这就定下亲事,总归落人口实,正好王家那少年郎要来西京应试,我爹就想让你见见。”
方盈略一停顿,“太子妃也说,多看看本人品行再定下不迟。”
“好,等我去打听打听,最好是咱们一块见见。”
“不急,人家要备考,你也先歇歇再说。”
恰好这时侍女来报十郎醒了,纪延朗忙说:“快抱过来,回来还没瞧见鹮儿呢。”
鹮儿是李氏给十郎取的乳名——她顺着“鸿”这个字,想各种飞鸟,又要意头好,又要叫起来好听,便想到了从前在洋州看过的朱鹮鸟。
孩子抱过来,一见着他爹便有些怕生,不肯让他抱,还是方盈先接过来,让鹮儿坐在自己腿上,纪延朗才能凑近了瞧瞧胖儿子。
“头发倒是长好了,但还是没有姐姐好看。”他边说边捏捏鹮儿的小胖手,“我走这四十多天,他胖了不少吧?”
方盈似笑非笑道:“你还嫌他胖?娘可是说了,鹮儿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纪延朗辩解道:“娘是嫌我说鹮儿不好看,故意的。”
“还说你五六个月的时候,比鹮儿还胖呢。”
纪延朗:“……娘就是欺负我不知道,也没人给我作证。”
方盈握着鹮儿手臂,低头亲亲他,笑道:“你还不是欺负我们鹮儿不知道?”
“你这会儿护上短了,刚生下来的时候,谁先嫌弃的?”
“我可没有,我只说鸿儿白净。”
“那我也没有,我只是说鸿儿生下来就好看。”
夫妻两个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房里侍女都禁不住笑,小鹮儿听不懂,只伸着胖手,想去够小几上的信笺。
“这个可不能给你。”
纪延朗把信笺折回去,让立春收起来,等头发干了,重新梳好发髻,和方盈去李氏院里陪母亲用午饭。
鸿儿这次倒没有不认得她爹,但纪延朗刚到家时风尘仆仆,李氏便像上回一样,将她留在了房里。
这会儿见着爹娘过来,就眼巴巴的望着,看得纪延朗一颗心都要化了,赶忙蹲下来伸手,“来,鸿儿,爹爹抱。”
鸿儿笑逐颜开,扑到爹爹怀里。
旁边方盈见房里只有她们祖孙,既不见二伯纪延寿,三个侄女也不在,便笑着问:“二伯和孩子们不过来用饭么?”
李氏点头:“我让他们父女不用过来了,晚间再来。”
岳青娥不在,两房人都在李氏这里用饭,确实有些不便,尤其纪延寿明日一早还要赶回东京去,侄女们估计都跟鸿儿一样,舍不得父亲,不愿分席。
但若不分,方盈又不便入座,婆母这般安排,倒是两全其美。
于是到晚间,他们小家也难得的一家四口一同用饭——鹮儿虽然还什么都不能吃,但他正好醒着,方盈就让乳娘把他放到榻上,让他趴着看热闹。
鸿儿很喜欢弟弟,一会儿告诉她爹,弟弟会翻身了,一会儿又夸弟弟头能抬得很高,还拿吃食逗着弟弟,让他抬头给爹爹看。
纪延朗很欣慰,晚间就寝时,还拉着方盈感叹道:“希望他们姐弟长大也能这般要好。”
“这事不能只希望,也得咱们做父母的不偏不倚、处事公允才行。”
“那是当然。”纪延朗嘴快应了一句,随即便觉得恐怕没那么容易,“我们这次回去,还去大哥墓前祭扫了。”
他攥了攥方盈的手,接道:“你也知道,我跟大哥相差八岁,又在蜀宫住了几年,同哥哥们其实相处不多,二哥就同我说了些大哥当年的事。”
纪延朗说到此处,忽然问方盈:“我有没有同你说过,我记得最深的跟大哥有关的一件事,是我刚回家那年,大哥把我扛在肩上,带我去看花灯?”
方盈点头:“说过的,还跟鸿儿说过。”
“是啊,但我直到这回在大哥墓前,听二哥说了,才知道那次他也去了的。”
“可能你光顾着瞧热闹,忘记了。”
纪延朗摇头:“不是,二哥说,是因为一到灯市,他就跟我们走散了,他只顾着找我们,都没好好看灯。大哥呢,因为母亲嘱咐过早些带我回府,觉得走散了,二哥自会回去,也没找他,结果二哥成了最后回府的那个,还叫父亲训斥了几句。”
方盈隐约听出几分言外之意,便没开口,听他继续说。
“二哥讲这些,其实是想说大哥性情洒脱,不拘小节,但我听着听着,”纪延朗停下来,想了一下措辞,才接着说,“却发觉二哥在我们都没留意的时候,受了不少委屈。”
方盈宽慰道:“一家子兄弟姐妹多了,都难免有受委屈的时候。”
“是啊,”纪延朗附和,“所以咱们也别太强求自己,非得做到事事公允。”
“……”在这等着她呢!
方盈一把推开他的手:“就为了说这句,用得着绕那么大圈子么?”
纪延朗笑起来:“不是,我真是顺着方才那话想起来的,而且二哥当时虽有点委屈,但根本没怨大哥,他说他从小就特别崇敬大哥,能文能武,有英雄气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