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延朗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岳青娥见状,脸上露出了悟之色:“是不是刚同六弟妹拌过嘴,不好意思问人家?”
纪延朗:“……”这是全家都知道他跟方盈吵架了么?
“那你来问我,算是问对人了。”岳青娥说着一叹,“说起来,心肠好、乐善好施的人我也见过不少,但像六弟妹这般,年纪不大就懂得体谅境遇坎坷之人,丝毫不居高临下、自以为是的,还真只有她一个。”
她学了一遍昨日几个妯娌是如何言语交锋的,“不瞒你说,我原本是觉着六郎你不该这么办的,听了六弟妹这话,才觉出你用心良苦。”
旁边纪延寿听得频频点头,等妻子说完,笑道:“想不到六弟妹比我们还明白你的心思。你啊,以后也收收你那脾气,有什么事好生同弟妹说,我瞧弟妹是极明事理的。”
纪延朗没做声,岳青娥想了想,笑着斜一眼丈夫:“你还好意思说,为了你偷着帮六郎赁小院这事,昨日从娘那里出来,我还特意给六弟妹赔了个不是。”
“……”当着六弟被妻子责怪,纪延寿难免有些讪讪,忙清咳两声,端起茶盏喝茶。
岳青娥其实不是真想责怪他,只是想引出下文:“谁知六弟妹说不用,她是真心觉着六郎这么安排没错——六郎都没错,你这‘帮凶’还能有什么错?”
纪延寿放下茶盏,看一眼弟弟:“听见了么?快回去好好给人家赔礼道歉,六弟妹这般心胸,你要是还拗着,可就不像个大丈夫了。”
岳青娥见纪延朗面上仍有犹疑之色,干脆问道:“六郎是还有别的事要问吗?你们今日是为什么事拌嘴的?嫂嫂同六弟妹相处日久,说出来,也好帮你参详参详。”
“嫂嫂,我一直有个疑惑,娘说方盈对我有情,嫂嫂也这么觉着吗?”纪延朗犹豫一瞬,还是问出这个问题。
“六弟妹就是对你有情意啊,不然哪能做到这些?”岳青娥毫不迟疑道。
“那你们是如何知道的?她总不会自己说出来吧?”
岳青娥失笑:“她一个小娘子,哪好意思说这些?是我们看出来的。”
“怎么看出来的?”纪延朗追问。
岳青娥笑道:“这要说个清楚明白,可就难了,无非是察其言观其行。少女情怀尤其藏得深,要不是我同她亲近,也未必能看出来呢。”
纪延朗见再问也问不出什么,终于起身告辞。
纪延寿送他出去,到院里还嘱咐:“回去就找人家好好道个歉,六弟妹这两年在咱家真的不容易,好容易你回来了,不但不体恤她,还让她为了你再受人讥刺,你心里过得去吗?”
二哥一向是个好脾气的,从来不对人说重话,这一句在他而言,已算得上很重,纪延朗点点头:“我知道,二哥回吧。”
他一路回去,二哥这句话却始终在耳边萦绕,直到进了自己院门,都没能摆脱。
“郎君回来了,娘子在堂中等您,说是有话对您说。”守门仆妇禀道。
纪延朗看一眼厅堂里亮着的灯火,缓缓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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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纪延朗进到堂中,不自觉躲开方盈目光,说了一句:“书房谈吧。”就直接右转进去书房,在书案后坐下。
方盈照例先吩咐烹茶,然后才进去坐下。
纪延朗等着她开口,她却眼观鼻鼻观心地坐着,要不是双手手指在那儿不停扭来绞去,他还以为她在入定参禅。
“不是有话说么?”最终还是纪延朗主动问。
“嗯……”方盈抬头看他一眼,又飞快低头,“我想先跟你道个歉。”
道歉?心里也正琢磨这个的纪延朗没反应过来,还问:“道什么歉?”
“就是先前你提到的……几年前我在背后说你的那些话……,从娘那儿回来后,我越想越觉羞愧难当,”方盈站起身来,向着他福身一礼,“这里给郎君赔罪了。”
纪延朗没想到她说道个歉,居然这么郑重,赶忙站起来说:“你这又是何必?我不是说了你原说得没错么?”又叫守在门口的立春,“快扶你家娘子起来。”
立春快步进来,方盈扶着她的手站直,回道:“郎君觉着没错,是郎君有涵养、能自省,但于我,无论如何,都不该背后说人——也就是郎君宽宏大量,当时不与我计较,换了旁人,我就要给家里惹祸了。”
听她从“有涵养、能自省”说到“宽宏大量”,还一口一个郎君,刚刚被兄长教训过的纪延朗,真是强忍着才没从椅子上弹起来——她这是明褒暗贬、故意臊他的吧?
却没想到,方盈话到最后竟落得十分实在,显得她前面所言亦十分诚恳,纪延朗更觉如坐针毡,幸好这时侍女送茶进来,他借机挪了挪屁股,换个姿势,才舒服了一些。
“过去的事了。我提起那事,本来也不是责怪你的意思……”待送茶的侍女退下,纪延朗看着茶盏里清澈的茶汤,斟酌着说,“只是想印证……”
“关于此事,我也还有话要说。”方盈打断了他,“你先前提的那个章程,我……”
她顿了顿,然后彷佛用了很大力气才下定决心一样说:“我可以答应,但是,但是……”
纪延朗听她说话就抬起了头,眼见方盈神色不似平时,心中若有所觉,插话道:“你不用说了,我……”
他想说“我另外有事同你说”,不料方盈听了半句就急了,直接脱口而出:“但我对你绝非虚情假意!”
“……”
这话直直砸过来,纪延朗一时有点懵,方盈却彷佛因为说出这句话而勇气倍增,继续说道:“龙舟赛那年,我确实对你没有好感,但并不是因为我眼界有多高,一个只读过一年书的野丫头,哪有什么眼界?”
她自嘲一笑,接着解释:“我当时觉得,你不能体会娘的苦心,只想着自己、任性妄为,早晚有让她伤心……”方盈看着纪延朗脸色,这一针收了收,没继续扎下去,“但我后来隐约明白了,有些人生来就是鸿鹄,注定要一飞冲天,除非折断他的羽翼,不然是拦不住的。”
鸿鹄?这是说他?纪延朗只觉浑身不自在,忍不住又开始怀疑方盈在明褒暗贬。
“扯远了……”方盈突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纪延朗几乎没见过她这样笑,只觉她在灯下软软笑着的样子,很不像方盈,这念头一闪而过,他随即在心里自问:“你一共见过她几回,说不定她平时在家就是这样的呢?”
方盈不知道他想什么,但能觉察到他听进去了,就接着说:“你应该也觉得很奇怪吧?蜀中真正的纨绔浪荡子数不胜数,我怎么就偏盯着你一个,总要说你的坏话。”
“……你不是说,因为我娘么?”
“嗯。”方盈点点头,“最初确实是这样,不过后来,随着年纪长大,我自己也觉着自己可笑,娘和你才是亲母子,哪有我瞎操心的份?再说娘是什么出身见识,怎会把儿子教成纨绔?”
话似乎没错,就是和他本人没什么关系,她到底想说什么?
“再后来,武定军与蜀中决裂、投了陈朝,你一直陪在夫人身边,再没提过要随父亲出战——其实我看得出来,征讨江南等地时,你是很想去建功立业的。”
李氏和后主李胥虽非一母所生,又因年纪上差了十岁,姐弟间并不亲近,且有后主猜忌纪光庭在先,但蜀国怎么说都是李氏父亲建下的基业,一朝国除,她难免还是伤心。
纪延朗当时为了安慰母亲,确实再没提过要从军打仗,到东京
后还听母亲的,跟着先生读了一年书。
“从那时起,我就对你彻底改观了。那年五伯五嫂成婚,在春熙水阁——虽然上次在娘面前,你说不记得了,但我知道,这种事你是不会忘的。”
纪延朗当然没有忘,他只是不愿意在出生入死后,终于回到家见到亲人的时候,回想起那些令人不快的人和事——那日在春熙水阁,可正经有几个喝多了酒就满嘴喷粪的混账。
五哥与五嫂这门婚事,对当时的纪家意义非凡,因为五嫂高氏的父亲是忠武军节度、驸马高行逢。高行逢本人是最早拥立当今官家的几个大将之一,后来原配妻子过世,还在官家做主下,娶了官家亲妹妹升国长公主。
五嫂虽然并非长公主所出,但名义上是长公主的女儿,父亲又是有从龙之功的掌兵大将,认真说来,他五哥是有些高攀的。对纪家来说,结下这么一门显赫姻亲,再加上父亲在收取蜀中和江南的几次大战中立下的功劳,也算是真正在陈朝站稳脚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