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死而复生了_岚月夜【完结】(76)

  纪延朗越说声音越低沉,“大山骑术好,丰年箭术精,两个人时常互相切磋,连拿手本领都不藏私,出征前我还说‘你们两个这么要好,何不结为异姓兄弟’,他们却说已说定了将来做亲家,就不结义兄弟了……”

  方盈伸出手,隔着被子拍了拍他,安慰道:“兴许下辈子他们投胎到一户人家,做了亲兄弟呢。”

  “希望他们能投到一户好人家。”纪延朗低声道。

  “佛祖保佑,会的。”

  方盈觉得,话说到这里,也差不多该睡了,便把手缩回来,翻了个身。

  谁知就在她迷迷糊糊要睡去的时候,纪延朗忽然在她身后道:“说起来,当日邓大哥也是亡于战阵,但我竟从没想过,要给他做法事超度……”

  方盈惊醒,含糊道:“娘做过的呀,在相国寺。”

  “啊……又是娘替我想着。”

  方盈没应声,闭着眼想继续睡,纪延朗却丝毫没有要睡的意思,还往她这边靠了靠,继续说:“但我那时的想法,确实与如今不同。从前我一直觉得,男子汉大丈夫,为国而战、马革裹尸,实乃死得其所。”

  是啊,方盈睁开眼睛,他这一次怎么忽然看不开了?又不是第一次上战场,出征前还自称见惯了尸山血海,什么都不顾忌了呢?难道:“是因为这一仗败了么?”

  纪延朗沉默片刻,才答:“不,是因为这一仗……本不该打。”

  远征几个月的疲惫之师,大胜之后不曾行赏,又赶上岁末年关……种种不利之处,彷佛道道催命符,一下带走了上万条鲜活人命,“我为死去的兄弟们,不值。”

  第63章

  静夜里,纪延朗的声音低沉到几乎听不见,但他说的又是极重的话,听得方盈心重重一跳,顿时睡意全无。

  “我始终想不通,官家带兵多年、久经战阵,难道真看不出这一战败多胜少?”

  方盈转回身来,轻轻一叹:“虽然大伙常说用兵如神,但毕竟谁也不是真的神……”

  “可秦王殿下和周国舅都曾进言劝谏,官家非但听不进去,还训斥了秦王,反而对只会奉承的卫王和颜悦色……”纪延朗一口气说到这里,察觉再说下去,似有怨望君上之嫌,只好住口,长叹一声。

  方盈知道他心里其实很崇敬官家,劝慰道:“日久见人心,如今官家已辨清忠奸,将他从燕王改封卫王,你……”

  纪延朗却还是心气难平:“从燕王到卫王,依旧还是王,营中那些兄弟、那些赤胆忠心的大好儿郎,却由人变鬼,从此长眠幽燕、再不能回……”他喉头哽住,一时接不下去。

  方盈能感受到他的悲愤,但就事论事来说,此役之败怎么也归结不到卫王头上——幽州一战是官家铁了心要打的,卫王当初不过是顺着官家的心思说话罢了,这近万人命实在不该他来背。

  然而此时此刻,纪延朗显然并不想听这些,加上卫王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方盈便说:“多行不义必自毙,他的报应还在后面呢。”

  纪延朗沉默片刻,才轻声答:“你说得对,他的报应在后头,咱们走着瞧。”

  “嗯,睡吧。”方盈本就不爱听打仗这些事,明日还要早早出门去相国寺,便打个呵欠,示意自己真的要睡了。

  纪延朗答应一声,却仍是满腹纷乱思绪,辗转反侧许久才入睡。

  第二日两人是侍女叫醒的,纪延朗事先跟营里告了假,所以夫妻两个在李氏那里用过早饭,便辞别母亲,驱车前往相国寺。

  超度法事,相国寺几乎日日都做,纪府又常来布施,寺中僧人格外上心,纪府管事也能干,因此纪延朗到的时候,已万事俱备。

  他在主持法事的大师指引下上了香、祷告过,听大师们念了一遍地藏经才悄悄离开。

  方盈自去拜佛,这时也刚出来,两人汇合,出相国寺、过相国寺桥,事先租好的双层画舫已在桥下候着。

  纪延朗扶方盈上船,“咱们先顺流而下,绕一圈再回这里下船回家。”

  汴河横穿整座汴京城,从相国寺桥这里往下游出发,走一个来回,算起来航程比城内汴河还长,方盈就问:“那得时候不短吧?午时前能回得来吗?”

  “午时前?”纪延朗失笑,“怎么你还另有约?”

  方盈头戴帷帽,隔着轻透薄纱斜他一眼:“嗯,和二嫂有约。”

  纪延朗一听就知道是后日出游的事,笑道:“那个急什么?早点晚点都不碍的。”

  说着话,两人上到甲板,纪延朗扶着方盈走到船舷边,指着夹岸胜放的桃花叫她看,“如此美景,还不足以令你全情沉醉、乐而忘返么?”

  今日天气晴好,澄空一碧如洗,衬得灼灼桃花愈发鲜艳,从船头仰望过去,彷如一片连绵不绝的绯红浓云,极其赏心悦目。

  方盈禁不住愉悦地叹出一口气:“此间乐,不思返。”

  纪延朗笑了两声,拉着方盈的手上到二层,才令人吩咐艄公起锚离岸。

  这座画舫并不算大,但装饰称得上精美洁净,二层类似凉亭,四面通敞,只有四根廊柱撑起的顶棚用以遮阳。

  方盈摘下帷帽递给立春,和纪延朗并肩坐下,看画舫破开河水,顺水驶出。

  略显凶狂

  的风穿过河岸两边间植的垂柳和桃树,到河面,风力已小了许多,等沾染着河水湿气再吹到人面上时,更增添几分柔软湿润。

  “这船上有乐师,船娘还会唱长短句,你想听哪个?”纪延朗笑问道。

  “那就听听长短句。”方盈听说过如今外面时兴唱长短句作歌,但却从未听过,如今船娘会唱,自是要亲耳听一听的。

  纪延朗命人吩咐下去,很快下面就有调弦声响起,接着一把轻柔婉转的女声便唱起了歌:“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①

  这船娘声调柔媚婉转,伴着飘渺轻缓的琴声,还真唱出几分怀恋之意。

  一曲唱完,立春等人也烹好自带的茶送了上来,方盈慢慢喝下半盏,看见前方一艘画舫迎面驶来,画舫后面一艘艘载着货物的货船远远可见,便道:“汴河河运一年比一年繁忙了。”

  纪延朗点头附和:“京中人口越来越多,仅靠开封府难以自足,一应所需泰半要从南边运来,以后只会更繁忙。好在东南已经平定,粮物都供应得上,不至匮乏。”

  这时琵琶声起,船娘换了一阕咏洛阳的长短句唱,二人住口不言,赏着景听完,纪延朗道:“巧得很,官家正准备西巡洛阳。”

  “哦?怎么突然要西巡?”方盈问。

  “应是为了祭祀吧?我也是隐约听见这么一句。”纪延朗答完,叫人吩咐换乐师抚琴,转回头接着说道,“当年前齐立国时,便曾以洛阳为都城,虽然不久即因漕运不通、无法养兵而迁都汴梁,但到祭天时,还是要回洛阳去的。”

  方盈道:“前齐是因为立庙在洛阳,才要回去祭天吧?”

  纪延朗笑了笑:“那你可曾想过前齐为何明知漕运不通,还要在洛阳立庙?”

  这个方盈还是明白的,“以示正统吧?”

  洛阳毕竟从先秦周朝就开始成为都城,从正统法理来说,长安以外,也只有定都洛阳最能证明一个王朝乃是正朔了。

  “不错。”纪延朗点头,“不过就算不谈正统法理,汴梁四战之地、无险可守,若无汴河之利,也并不适宜定为都城。”

  提到无险可守,不免想起幽云十六州,他忍不住一叹:“尤其如今胡人占据幽燕,若不能……算了,不提这些扫兴之事,我们玩点什么吧?”

  方盈厌恶打仗,但也明白只有国家强盛、御敌于外,才能真正永葆安宁,如今幽云十六州为胡人占据,对陈国来说,相当于卧榻之侧有豺狼盘踞,确实想起来便令人不安。

  只是以纪延朗的性情,不该如此消沉,张口就说“不能”,难道这一次战败真的令他心灰怯战了?

  方盈心里嘀咕,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答话:“好啊,打双陆吧?”

  纪延朗点头,立春见状忙取了双陆盘送上,夫妻二人摆上棋子,走了几轮棋,方盈假装懊悔道:“不该同你玩这个,单想着围棋算不过你这学兵法的,没想到双陆也是一样。”

  “我运气好而已。”纪延朗拿起丢完的骰子递给方盈,笑眯眯走了棋。

  方盈把两枚骰子握在掌心晃了晃,在棋盘上轻轻一掷,一个二一个三,合计五点,她摇摇头:“这可不只是运气,我这一步走完,你是不是要吃我的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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