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死而复生了_岚月夜【完结】(78)

  他问个不停,方盈不由想起更多细节:“正因为是个小地方,才出了事。魏汝珍根本没把鄠县放在眼中,只叫去蜀中送信的使者途经鄠县时,顺便告知知县,以后此地不再属晋,只听长安号令。”

  哪知道鄠县知县不肯顺从,看使者带的随从不多,先上一桌好酒好菜稳住这些人,等他们喝得半醉,就把人全部拿下了。

  “他不会把这些人全杀了吧?”纪延朗皱眉问。

  “倒没全杀,留了使者,命人押着、带了那封写给蜀中的信,送往汴梁。”

  纪延朗:“……这能送得过去?”

  “自然是被魏汝珍的部下在半路拦下了。”方盈轻声叹息,“可惜我们毫不知情,前脚刚进鄠县,后脚魏汝珍就派了几千兵马来,把县城团团围住了。”

  虽然如今方盈好好地坐在面前,纪延朗还是忍不住提起心来,问:“打起来了吗?没殃及你们一行吧?”

  方盈道:“要真打起来了还好,鄠县一共也没有多少兵丁,根本不堪一击,我们顶多耽搁两日,就能继续前往蜀中。偏偏魏汝珍事先下了令,不叫攻城,只围着喊话,叫鄠县知县脱去官服、披头散发,率属官出城投降。”

  “这是记恨知县前番所为,故意折辱他。”纪延朗说完,想起他们之所以会谈及方盈幼时经历,是因武将军而起,心不由一跳,“难道这知县拒不投降、也不肯自刎以谢,就这么和叛军僵持住了?”

  方盈露出一丝带着讥讽的笑,“不错。他看出魏汝珍成不了大事,杀了两个想投降的属官、以儆效尤后,就一直固守县城,拖日子,等魏汝珍兵败。”

  纪延朗皱眉:“就算魏汝珍成不了事,赶在兵败前攻破县城,杀了这知县也是易如反掌,难道他以为魏汝珍会让他死在自己后面?”

  方盈点头叹道:“是啊,所以我爹那位知交——我叫他世伯——就说这知县空有眼界、却无韬略,又过于好名贪利,以为撑到晋国剿灭叛乱,他就能因此番不屈而加官进爵,却不想想自己能不能活到那时候。再者,就算魏汝珍顾不上杀他,小小一个鄠县,能经住几日围城?”

  鄠县本就是个土地贫瘠的小县城,只因位处入蜀要道,有过往客商经过,日子才不至于那么难过,如今围了城,进出不得,叫老百姓怎么办?

  那年月战乱不断,寻常百姓家哪有什么余粮?

  “就是你这位世伯同你讲了武将军的事么?”纪延朗问。

  “嗯。围城三日后,我们住的客栈没粮了,粮店有粮不肯卖,城中越来越乱,知县弹压不住,逼着粮店拿粮出来,当街施粥——那粥清可见底,我娘怕我饿着,只喝半碗米汤,剩下的都给我……便是如此,我也饿得夜里睡不着觉。”

  纪延朗没想到方盈真的挨过饿,又见她提起去世的岳母,眼眶泛红,忙伸长手臂,握住她搭在桌边的手,以示安慰。

  方盈呼出一口气,定定心神,道:“世伯就是这个时候给我们讲了武将军爱民如子的事迹。”

  被数千叛军围困的小小县城之中,一个饿着肚子、满心惊惧的五岁小孩,听说就在距离他们几百里外的凤州城,有一位明明姓武、却轻易不动武的将军,无论中原和蜀中王朝如何更迭、谁占了上风,都不为名利所动,一心只守着全城百姓不受战火荼毒。

  “世伯说,凤州是要冲之地,武将军却从未以此为筹码,无论归顺何方,都是以不扰民、不横征暴敛为条件。我听了就想,要是鄠县知县是武将军就好了。”

  要是天下官员,都是武将军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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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久等了,我爬回来更新了(但暂时还不能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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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章

  纪延朗握紧方盈的手,先问:“这知县没什么好下场吧?”

  方盈点头,笑答:“世伯说完这番话后,也就两三天,外面的魏汝珍部便不耐烦,喊话说,无论谁绑了知县出去投降,都能得赏金。”

  “那不得群起而攻之?”纪延朗也露出笑容。

  “嗯,想绑他的人差点把县衙冲塌。”故事差不多讲完了,方盈想尽快剥离那时的情绪,便故意往逗趣里说,“不过魏汝珍部并没有当场杀那知县,而是像对待奴隶一样,用一根绳子把他拴在马后,一路向北拖着回去,没到长安人就死了。”

  纪延朗哼道:“他应得的。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大军围城时说一句‘一人之故、不要为难百姓’、而后自刎于城头,尚能青史留名。”

  “他也没想青史留名啊!”方盈笑道,“人家明明只想升官发财。”

  纪延朗轻拍额角:“是我糊涂了。魏汝珍部撤走后,你们便顺利离开鄠县了吗?”

  方盈点点头,纪延朗松口气,又问:“一共困了几日?”

  “后来我娘说是八日,但我心里一直觉得比这要久,也许是当时太小太害怕了吧。”

  纪延朗另一只手也伸过去,两手合握住妻子柔软的手,放软了声气道:“真没想到你幼时还有这段经历。”难怪当年她刚被接到纪府不久,就敢为了武将军和他争论,想必那时,武将军在她心中是天神一般的人物,谁也不能冒犯。

  “不然你以为我当初为何那么理直气壮?”方盈看他神色就猜到他在想什么,笑着反问。

  纪延朗嘿嘿笑了两声,不回答。

  方盈觉得他不是好笑,斜眼打量,“啊,我知道了,你定是一直觉着我不讲道理、莫名其妙……”

  纪延朗忙打断她:“那可没有,冤枉!我只是……说了你不许生气。”

  方盈:“先说来听听。”

  “……不说了不说了。”纪延朗可不想“以身试法”,“像你说的,此事早就说开了,不提也罢。你还是再同我讲讲你小时候的事吧?”

  “哪还有什么事好讲?”这种经历,一辈子有一次还不够?

  纪延朗却道:“我不是说被困在鄠县这种,你说你在方家老家长到五岁,就没有什么难忘的幼年趣事吗?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可有玩伴?可曾淘气闯祸惹岳母生气?”

  “淘气闯祸?”方盈抽出手,在他手背上轻轻一拍,“我可没有,你少以己度人。我听娘说,你原来在蜀宫被先主宠坏了,回到家没少让父亲费心。”

  “费心?”纪延朗笑着摇头,自嘲道,“其实你是想说费‘力’吧?娘怎么连这些都同你说了?也不给我留点颜面。”

  “就算娘不说,你的事迹在洋州也是……”方盈嘴快,说到这里猛然想起自己当年背后和立春说他坏话,叫他听见了,忙停住话,端起茶来喝。

  纪延朗也想起那年的事,见她一面喝茶,一面从茶盏上方瞥过来,有点心虚似的,禁不住莞尔,逗她道:“是啊,那更不公平了!我的事你都知道,你的事,我却不知。不成,你得事无巨细、好好给我讲讲。”

  方盈几乎没同人讲过那几年与母亲相依为命的日子——一是当时太小,记得的事不多,二是,那是她为数不多与母亲有关的记忆,并不是轻易就能说出口的。

  不过今日已经连她最不愿回忆的事都仔细讲了,顺势谈起幼年生活,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方盈放下茶盏,边回想边道:“老家是个怎样的地方,其实我记不大清了,只记得我家院里有一棵大桑树,我娘养了蚕,我常自告奋勇,采桑叶帮娘喂蚕。”

  “小时候就这么懂事?”纪延朗玩笑道,“就没干过什么坏事么?”

  方盈斜他一眼:“淘气是有的,但我小时候可没你胆子大,从来不敢惹祸……”

  纪延朗瞪圆眼睛:“你说谁胆子大?我胆子再大,还有你大么?”

  “……”方盈想反驳,话到嘴边,想起从前几次与他打交道,好像自己确实没有胆子小的时候,只好噎回去,睇视着他问,“你方才就是想说我傻大胆吧?”

  纪延朗摇头,嘿嘿一笑:“我想的是一个字。”

  “一个字?”方盈直觉不是好话,干脆不问了,伸手捡起棋盘上的骰子一扔,“下棋。”

  纪延朗:“……”

  不过这盘棋到底也没下出个结果,因为很快船家就传话说,前面将到汴河沿岸风景最佳之处,问要不要减缓船速。

  两人就是来游河赏景的,当然想慢行细看,便吩咐下去,等船速慢下来,纪延朗扶着方盈的手,并肩站到亭子围栏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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