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死而复生了_岚月夜【完结】(89)

  周从善是个未出阁的小娘子,自然一无所知。

  方盈苦笑道:“你看,他们就是这般,未出阁的小娘子不能知道这些:没生育过的,怕吓着你、先不告诉你这些;怀上以后,富贵之家有长辈和嬷嬷们,平民百姓家亦有婆母妯娌,不用你操心这些。——总得磕磕绊绊、吃尽苦头亲自生过一次,才能大约知道生儿育女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啊,这中间但凡有人藏个坏心眼……”联想起纪家这档事,周从善顿时不寒而栗,“难怪都说妇人生产是过鬼门关——这简直是遍地小鬼!”

  方盈却摆摆手:“一般人家只想繁衍子嗣,故意藏坏心眼的倒是极少,但正因如此,在产妇和胎儿之间,人们更在意的,往往是胎儿。刘氏难产时,稳婆说只能保一个,据说贺姨娘当时不假思索就说‘当然是保孩子’。”

  这些细节,方盈是在李氏处置过贺姨娘和安氏之后,才慢慢听说的。

  “那日傍晚,我去夫人院里,见有人匆匆出来往贺姨娘那儿去,便找侍女打听,得知是来寻夫人拿主意的,当时还觉奇怪。”方盈说到此处,感觉声音干涩,端起茶润了润喉咙。

  周从善猜道:“是安氏不肯担责,打发人去请你们夫人做主吧?”

  “不错。”

  “那你们夫人怎么说?”

  “夫人说,若刘氏还清醒,就问她自己要不要保孩子,不然就由主母做主。”方盈忍不住为李氏辩白,“我们这位三嫂就是耍奸,哪有房里妾室生产,自己不做主去问婆母的?何况还是庶子。”

  周从善点头表示同意,又问:“那最后是谁做主的?”保的是孩子已经显而易见了。

  “说是刘氏自己。但我不太相信。”

  从午前到傍晚,苦苦挣扎几个时辰,人就算不是昏迷的,又能有多清醒?何况到三更天才把孩子生下来,中间又好几个时辰过去了。

  周从善冷笑:“是啊,可不就‘得’是她自己么。”

  方盈一时沉默,周从善见状,后知后觉,明白过来好友其实惧怕的是落入跟刘氏一样的境地——人还在产房苦苦挣扎,生死却已由旁人定了。

  “那你是想……先打听打听孕产之事?”周

  从善猜度着问。

  方盈目光一凝,郑重点头:“我想做个明白鬼。”

  “呸呸呸,不许说这些不吉利的!”周从善斥道。

  方盈笑一笑:“好吧,我就是觉得,既然我早晚都要生育,还是早作准备、把应当如何保养弄明白了才好,也许这样我就能不那么惧怕生育了。”

  周从善同意道:“有道理。这也不难,你们夫人自己就生了三个儿子,身边定然有不少精于服侍的嬷嬷……”

  方盈打断她:“你忘了么?她们怕‘吓着’我,是不肯同我细说的。就连我们二嫂,同我一向要好,说到这些也都是及时停住。”

  “……”周从善只好另出主意,“要不,你直接求你们夫人去?”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方盈这几天的消沉,正源于此。

  婆母再好,究竟不是亲娘,她心里对生育的恐惧,是没法同李氏言说的。

  “纪六郎呢?你同他说过你的想法没有?”

  “同他说有什么用?他恐怕连孩子是从哪生出来的都不知道。”

  “从哪生出来?不就是肚子吗?”

  方盈:“……”

  两个人无言对视片刻,周从善瞪大眼:“不是吗?那是哪里?”

  “……”好友才定亲,还未出嫁,论理不该同她说这些,但方盈刚表示过对这种“理”的不满,因此犹豫一瞬,还是凑近周从善耳畔,用气声回道,“经血流出之处。”

  周从善难以置信:“不可能!这怎么能生得出来?!”

  “到生产时,产道会自行打开。所以孩子不能太大,一般五六斤会生得比较顺,记得我娘说,我生下来是五斤九两。”

  周从善仍然无法相信:“那也很难吧?单痛也痛死人了。”

  “你以前不知道生孩子很痛吗?”换方盈惊讶。

  周从善摇头:“我又没见过旁人生孩子,哪里知道去?”

  “也没人同你说……啊,是我糊涂了。”周家谁会同她说这些?她继母生产时,周太夫人还在,她年纪也小,不可能叫她靠近产房,再把这些传到她耳朵里。

  方盈禁不住一叹:“那我更得尽早把这些事弄明白了,以后你是王妃,宫里那些贵人未必安的什么心,我得先自己学会了,再教给你。”

  周从善还处在孩子居然是从流经血那么一个小小的方寸之间生出来的震惊之中,“我只想想,就觉痛得要命。难怪你以前那么不想自己生育。”

  她还以为好友单纯是因母亲产后早逝、心中恐惧的缘故呢。

  “痛自然很痛,但据我浅薄的了解,在生产时比痛更可怕的事情还多着。”方盈开始琢磨,“你说咱们自己找些医书看,能看懂吗?”

  “医书……”周从善回神,“我在相国寺居丧时,还真看过一些,难懂还在其次,主要是医书上一般只写症结和针对病症的方子,好像没见过教孕妇日常保胎养胎的。”

  方盈失望:“是么?”

  “也兴许是我翻得太快、没看仔细。”周从善安慰她,“不过,与其自个耗时耗力看医书,我觉着还不如直接问大夫。”

  “你以为我没想过么?”方盈叹气,“问大夫确实是最简单的,可是找大夫没法不惊动家里那些人——若是借着出门的机会,自己去瞧,一时也许能瞒住,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就怕最后无法收场。”

  “若是我把大夫请家里来,你来问呢?”

  方盈反问:“你这里请大夫,周夫人能不过问?”

  是啊,就算事先不说实话,大夫来看过之后,继母那边定然也得叫过去问话,周从善泄气道:“我如今真是半点不得自由,还不如住在相国寺的时候。”

  “算了,我慢慢再想办法。”跟好友吐露过心事之后,方盈心里畅快多了,便顺着相国寺这话问,“你见过秦王了?”

  “……你是陀螺么?转得这么快。”周从善斜好友一眼。

  方盈笑起来:“本该一见面就问这事的。”

  “有什么好问的?就是传个话。”

  “只传个话也太可惜了吧?都没打听打听那个点金术的案子么?”

  周从善东看看西看看,不说话。

  方盈眼睛一亮:“你打听过了?秦王怎么说?”

  周从善不答,扬声叫人进来添茶,方盈拉着她袖子央求半晌,才得来一句:“秦王说那道士和盗贼并非一伙。”

  “啊?”

  “道士拿药金和盗贼们赌钱,还骗了盗贼们不少钱呢。”周从善笑着补充。

  方盈也扑哧笑出来:“这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是啊,所以盗贼们知道受骗后,也揭露不少那道士做的坏事。”

  “他还做了什么?”方盈好奇。

  周从善怏怏道:“不知道,人家说不是我能听的。”

  “……”方盈惊讶,“这是秦王原话么?”

  周从善哼一声:“难道还能是我污蔑他?”

  “秦王不像这么高傲无礼之人啊。”这门亲事,秦王才是十二万分乐意的那个,不可能还没把人娶进家门,就这么说话吧?再说周从善可是奉父命去传官家的话的。

  方盈越发不信了,“你定是没把人家的话说全。”

  周从善斜她一眼:“你这是向着谁说话呢?”

  方盈立刻道:“当然向着你,就是秦王不对,你问了他就该答嘛,怎么能故弄玄虚呢?”

  周从善这才满意地笑起来,让方盈吃点心,说了几句别的闲话后,突然想起来说:“哎呀,我怎么忘了?从前祖母身边有两个老嬷嬷,最会服侍孕产妇,我继母生大郎时,就是她们服侍的。”

  方盈却摆手:“不成,不能由你牵线搭桥。”

  “为何?”

  “因为在她们眼中,我前面同你说的那些,都不该入你的耳,甚至于这件事,我就不该求到你头上,因此她们听过缘由,必定觉得我出身寒微、不知礼数,会带坏你,然后转头去禀告周夫人。”

  周从善张嘴想要辩解,还没发出声音,心里已经转过弯,知道方盈说得对,——自从她和秦王的婚事定下以后,家中看她越发得严,方盈已是她唯一能见的外人,若是让人知道好友同她说了这些事,恐怕她出嫁之前,再无可能见到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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