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杯子递还给宋霆。他抬手接过,指腹相触,她指尖冰凉,他指缘温热。南久的手没有松开,视线缓缓上移。宋霆的身影融进窗边斜切的余晖里,两道浓眉遒劲地卧在眼窝之上,流动的光爬过高耸的眉峰和挺立的鼻梁,他的轮廓从未如此清晰地进入南久眼中。她好像突然理解了柳茵为何对他情有独钟,他的样貌初看凌厉,不好亲近。相处久了,却是耐看的。就像这第二泡的茶,兼具醇厚和层次感,形成强劲的冲击力在唇齿间绽放。
宋霆指节收紧,避开她的触碰,拿过公道杯。那种知根知底,却又陌生到冷场的微妙氛围萦绕在两人之间。南久懒懒地靠在椅背上,唇边的线条不经意地散开。
晚饭的时候,南久窝在房间里。南老爷子丢下话:“不吃就饿着,谁也别去喊她。”
南乔宇看了眼南老爷子,没说话。他虽和南久不对付,但下午这事,他觉得南久做的没毛病,要是他,也不会就这么算了。
大家吃完饭都走开后,南乔宇溜到南久房门口,敲了敲门:“喂,开门,饭给你端来了,拿进去吃。”
“走开。”南久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不吃算。”南乔宇将饭菜放回桌上,上了楼。
快到十点,南老爷子走出屋门,去堂屋转了圈,见桌上留的饭菜没被动过,走到偏房门前,用拐杖戳了戳屋门。
门内半晌没有动静,南老爷子浑厚的声音落在门口:“你要是再不爬起来把饭吃了,明天就给我卷铺盖走人。”
房间里还是没有响动,南老爷子顿感蹊跷。以南久的性格,即便不服气,也要回两句嘴,不会如此安静。他抬起手拧开屋门,门没锁,房间里压根没人。
南老爷子登时调转步子,朝楼梯上面喊道:“宋霆快,小久不见了。”
宋霆套了件黑色T恤,从楼上三步并两步下来。他拿出手机打给南久,铃声在她屋里响起。他伸头看了眼,南久的手机放在床头充电,人应该没走远。
南乔宇刚睡下,头发乱七八糟地跟着跑了下来:“出去找找?”
“你认识路吗?别把自己找不见了。”说完,宋霆大步迈出茶馆。
......
南久沿着帽儿巷往里头闲逛,不知不觉走到了坡子上面。两旁的矮房院门紧闭,最里头有座红色的房子。院子的铁门生了锈,窗户里面黑灯瞎火。外立面经年累月被雨水冲刷,暗红和褐黄层层叠叠,宛如凝固的血泪。
李崇光曾对她说,宋霆原来住在坡子上面的红房子里。南久驻足在院门前,想到从前这里发生过的事,一股悚然而压抑的氛围伴随着夜风从院门内席卷而来,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你来这里干吗?”宋霆的声音冷不防地出现在南久身后,她倏地转过身。远处的光亮将宋霆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触碰到她的脚尖。
南久的目光停顿了片刻,双手插进宽松的牛仔裤兜里:“还不是你给我喝了那么多茶,这会儿睡不着了,出来走走。”
“好歹带个手机。”宋霆将她的手机带了出来,递给她,“还在生你爷爷气?”
南久将手机放进兜中,垂下头,脚尖碾压着鞋底的碎石:“他觉得是我穿的少,那些男人才会对我不怀好意,这不是受害者有罪论吗?”她抬起脚将碎石踢进草堆里,扬起头长呼一声,“但我不气了,气有什么用呢?我爷爷那个年代还有人在裹小脚,骨头断了都得塞进小鞋里,不也觉得天经地义?现在不过是换种方式裹脚罢了。他们那辈人被裹了大半辈子,我才不会被那些陈词滥调裹住。”
几缕被风吹乱的碎发拂过她光洁的额头和微抿的唇角,她毫不在意,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洒脱。如此鲜活的模样走进宋霆眼中,连同她身后那座房子都显得不再死气沉沉。
自打房子出手后,宋霆再也没往坡子上走过。几百米的距离,成了他不会靠近的漩涡。南久察觉到他的沉默,瞥了眼陷进黑夜里的房子:“这里原来是你家?”
“嗯。”宋霆眉峰轻蹙,一身黑衣融入夜色。
“现在空着吗?”
“被人当仓库用。”
南久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出了那些事情,大概率也不会有人买来自住。
宋霆的目光攀过院门,眼中凝结的光沉在一起,像被无形的钉子钉死在门板上那斑驳的漆痕里。
能和第二个人如此寻常地谈论这里,在宋霆过去这些年的生活中,从未上演。没有人会跑到他面前触霉头,久而久之,这里就成了他内心深处拒绝沉潜的渊薮。这道门毫无征兆地被南久推开,在这个微风徐徐却又出奇平静的夜晚。过去那些重得他喘不上气的经历,好似早已不知不觉消融在夜风里,只是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正视这里。
南久的脚步声渐渐走远,声音落在身后:“你回去吧,跟我爷爷说声。”
“你去哪?”宋霆转过身。
“我去老街逛逛,好几年没去过了。”
......
南久一个人漫步在街头,买了些小吃,吃了一路。那家卖内衣的店铺门头仍然存在,一晃多年,曾经羞于启齿的事情,如今看来可笑中带着些酸涩。
那时的宋霆不过也就和她现在差不多大,他看出了她的窘迫,却自始至终没有拆穿。她人生中第一件内衣是用宋霆的钱买的,现在回想,仍有些荒唐。
夜已深,老街的店铺准备闭店了,只有街尾的几家酒吧仍然人声鼎沸。南久驻足,随后拐进一家人气最旺的酒吧内。
灯光在律动的打磨下化作流动的光斑,强劲有力的音乐将人一下子拉进亢奋的环境中。这家酒吧很大,中央有舞台,DJ通过话筒渲染气氛。舞台周围一圈年轻人高举双臂,随着DJ的互动,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这场精心酿造的幻境,将一个个灵魂从乏味中解救出狱,陷进这短暂的狂欢中。南久挤到舞台下时,轻松欢愉的气氛也将她捕获。
DJ是个打扮很酷的年轻小哥,会跳会唱会呼麦,很受欢迎。音乐推到高潮,舞池里的人都动了起来。南久的肌肉记忆随着节奏被唤醒,霓虹变幻,她跟着音乐摆动,一件亮眼的挂脖背心,两根细伶伶的带子勒在劲后,后背U型的设计将整片光滑的背推向光里。
几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围了过来,他们穿着时尚,有男有女,见南久落单,将她拉去一起跳舞。霓虹的碎片在南久身上疯狂地追逐着,一旦进入她的统治区,每一次扭动都能精准地抓住周围人的视线,看似松弛却恰到好处的动作,赋予她无法言说的生命力。
所有的不痛快都消散在密集的鼓点之中,南久玩得畅快淋漓。后面有人拍了拍她的肩,她回首时,目光穿过人群与坐在吧台边的宋霆视线相撞。南久神情顿了下,她不知道宋霆是什么时候跟来的,待了多久?三年前网吧一幕从她脑中闪过,那种被约束的不爽感久违地浮至心头。不同的是,她成年了,早都不需要人看管了。
南久冷着脸收回视线。那个拍她的男人问她要微信,她没听清,凑过身子问他讲什么?男人见她靠近,自然而然伸出双臂。南久嘴角划过一抹笑,转了个方向。
她的身体被人影挡住,消失在宋霆的视线范围内。
宋霆脸色微沉,抬手要了瓶啤酒。
南久侧了下脑袋,藏在人群中的视线透过缝隙向宋霆看去。宋霆并没有朝舞池走来捉她回去,他仍然坐在吧台边,下巴略抬,啤酒顺着喉咙流下去。
......
酒吧老板郑坤走到宋霆身后,一把搂住他的肩:“我请你几次你都不过来,今天来了也不知道打电话给我,走,到楼上坐坐。”
宋霆笑了笑:“不了,我待一会儿就走。”
郑坤抽开椅子:“你不是说我这个地方吵,不适合你吗?”
“小斌打电话给我,南老孙女在这。”
郑坤伸着脖子瞅了一圈:“哪呢?”
“舞池里面。”
郑坤侧过身子,没瞧见,收回视线,说道:“在我这你担心什么,那姑娘不小了吧?”
“嗯。”
此时,DJ拿起话筒朝舞台边走来。这位小哥在当地是个小网红,舞台下面围了不少这位DJ的迷妹,见他走来,集体高呼,吓了南久一跳。她并不知道这是酒吧每晚的固定项目,DJ表演完会随机选中一位女客互动。彼时,南久身边的小姐姐们发疯似的将手伸向舞台,只有她不明所以地左瞧瞧、右看看。
性感的DJ小哥开始表演擦边舞蹈,并随着音乐不时掀起衣摆露出精瘦的腹肌。他一露腹肌,舞台下面就跟按下开关似的,出现狼嚎。南久忽然就明白这些姑娘在兴奋啥了,她眼里挑起个笑,秉承不看白不看的行事准则,视线大大方方地落在DJ小哥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