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紧缰绳,雪后草坡滑。”她低声叮嘱。
谢清樾翻身上了马,与她并辔而行。
马蹄踏过半融的薄雪,“咯吱”声混着风吹松林的簌簌响,在空旷的草原上漫开。
都兰望着前方连绵的青灰色山影,忽然想起去年冬天,谢清樾带着军营里的汉子,在她家棚圈外堆了半人高的干草垛,手冻得通红,还笑着说:“今年雪下得再大,保管你家牛羊也饿不着了。”
那时她阿兄还打趣,说谢小将军把她家的事,当成自己家的事在操持,问他何时给他们家做女婿,当时众人打笑着便过去了。
“你阿兄说开春后要在河边补种牧草,想借几具耧车,我已经让人从营里送过去了。”
都兰道谢:“不过这不妨事吗?”
谢清樾侧头看她时,眼底带着点笑意:“不妨事,营里的耧车本就是备用的,这几日正好空闲,借去用些时日,等你们种完,再送回来便是。”
快到部落口时,远远就见阿兄牧仁站在门口张望,见他们回来,连忙挥了挥手。
牧仁快步迎上来,先帮都兰牵住马缰,笑着拍了拍马背:“可算回来了,雪天路滑,没耽误功夫吧?”
“没怎么耽误,这不就回来了。”
都兰往毡房里走,自己家里此时已是炊烟袅袅,嫂嫂图雅在给一家人做晚饭。
图雅手上还沾着面粉,将一块刚烙好的肉饼包好递给谢清樾:“谢小将军快进来坐,刚出炉的,还热乎着。”
谢清樾接过肉饼,咬了一口。
毡房里暖意融融,铁锅里的羊肉咕嘟冒泡,香气混着砖茶的醇厚味满载屋里。
图雅拉着都兰坐到炉边,伸手摸了摸她的手,见有些凉,便把她的手往自己掌心裹着:“早上就该多穿件坎肩,春雪最刺骨头。”
兄嫂都大都兰许多,她在家里受照顾颇多。
都兰从炕头的木箱里翻出一双新做的毡靴,递给谢清樾:“给你做的,试试合不合脚?”
图雅在一旁道:“用的是去年秋天新剪下来的羊毛,软和着呢。”
谢清樾接过毡靴,唇角扬起的笑久久也落不下来。
“先试试。”牧仁进了屋,拍了拍谢清樾的肩,“我妹子亲手做的,你可得好好穿。”
谢清樾把靴子捏在手里,笑容尴尬了一瞬。
细心的图雅瞪了丈夫一眼,随后道:“刚从外头跑了一天回来,还是晚上回去了再试吧。”
谢清樾顺势将毡靴妥帖包好收起来。
都兰看着眼前三人,喝了口热汤,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滑,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不知不觉就过了三年了,也挺好。
锅里的羊肉炖得酥烂,图雅用银匙舀了一大块,连骨带肉盛进谢清樾碗里:“多吃点,你在营里巡查辛苦,得补补身子。”又给都兰碗里添了勺羊汤,“你也喝,驱驱寒气,这两天跑了那么远的路。
牧仁端起茶碗,喝了口砖茶,咂咂嘴道:“过两天父亲母亲也该回来了,谢小将军,有些事情过了这个时机又得等一年。”说着,他冲谢清樾挤了挤眼。
谢清樾放下筷子,把目光落到都兰身上,笑着道:“都听都兰的。”
都兰低头喝汤,耳尖微微发烫。
图雅伸手将小女儿抱到膝上,也道:“赶着春夏天气暖和办了吧,别拖了,你们两个也老大不小了。”
谢清樾深深看了都兰一眼,她只小口小口抿着汤,对于女子来说,这样的不拒绝已经表示同意。
谢清樾也笑得腼腆:“明日一早我就写信回家里,不能亏待了都兰。”
图雅听了这话,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聘礼不用多贵重,心意到了就行,往后你们好好过日子才最要紧。”
小女儿又哇哇闹起来,都兰忙伸手帮忙:
“其其格乖,看姑姑给你做一个草编黑山羊。”
牧仁难得正经起来:“我们草原上的人不讲究那些虚头巴脑的,就认你是个实在人,这些年也帮家里做了不少事,就冲这份心就够了。”
都兰捧着汤碗,汤里的热气熏得她脸颊发烫。
若说一开始还没能想清楚,但这转眼都过了三年了,她若还说她没想清楚的,未免可笑了。
谢小将军是极好的,他也接受自己是她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她抬眼,正好对上谢清樾望过来的目光,那目光里带着笑意,还有藏不住的认真。她没有躲闪,捧着装了满满羊肉的碗,最终还是轻轻“嗯”了一声。
跟三年前一样,她的想法并没有发生改变。
人生哪有十全,人生没有十全。
就如同她教导陈锦时的那样。
陈锦时同样在他没有十全的人生里过着,活着。
那么,都兰,谢小将军在这里,你已经该知足了。
谢清樾见她这副模样,笑着应下:“阿兄放心,往后我定会好好待她,不过这信,还是得往家里去一封的。”
牧仁颔首:“应当的。”
第二天一早,谢清樾果然没耽误,天刚亮就写了信,托人往京里送。
生怕过了阵子都兰改主意似的。
“营里的兵卒快马加鞭回京城,应该大半个月就能到,一来一回不过一月功夫。若是夏秋之交办婚事,那会儿草还是绿的,天气也舒服。”
都兰手里的木耙顿了顿:“这样吗?也好。”
谢清樾顿了顿,小声道:“会不会太急了?都兰,你随时可以喊停。”
都兰眼底漫起温柔的笑意,忽然觉得好笑,手里的木耙又动起来,将羊毛摊得平平整整。
她道:“谢小将军,男人有时候,需要强硬一点。”
她觉得陈锦时跟谢清樾简直是两个极端。
谢清樾动作一顿:“我只是怕……”他走上前,接过都兰手里的木耙,认真地帮她摊开羊毛,“要不,晚上你进我屋子里来,先看看我,若是觉得不满意……”
都兰奇怪地瞥了他几眼,
才想起三年前的一句戏言。
说来说去,还不都怪陈锦时,瞎比个什么。
她又不在意那个的。
“谢小将军,有些人是中看不中用的。”
她嘴角噙着笑,忍不住戏谑。
谢清樾握着木耙的手一顿,随即明白过来都兰话里的意思,耳尖“唰”地红了。
傍晚时分,苏赫与沈清沅回到部落,刚进毡房,就看到谢清樾正帮着牧仁修补棚圈的木栅栏。
沈清沅拉着都兰的手问长问短,牧仁连忙给谢清樾使眼色。
晚饭时,毡房里的灯盏亮了起来,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暖融融的。
马奶酒过了三巡,谢清樾放下筷子,这才张口,声音带着几分郑重的颤抖:“伯父,伯母,牧仁阿兄,阿嫂,还有都兰,我知道我是从京城来的,或许跟楼烦的男子不一样,但我向你们保证,往后我会像牧仁兄一样,护着都兰,护着这个家,部落里的事、家里的事,我都会尽全力分担。”
苏赫眼神沉沉地看着谢清樾:“楼烦的男子最重要的便是担当,要护住一家老小,就算护不住,也要重整行装带着剩下的家人勇往直前。你是你们朝廷的人,我不太信任你。”
谢清樾端着酒碗的手一顿,心中的底气还是下去了些。
“伯父,当今圣上对楼烦部落态度不明,朝上确有几个老臣称‘蛮夷要以狠力压之’,但当今太子显然有意推行‘柔远能迩’,去年泰赤乌部遭雪灾,朝廷派来的赈灾粮,便是太子力主调拨的。我留在楼烦任职,一半是为军中差事,另一半,也是受朝廷所托,护着边境部落安稳。”
都兰正摇着拨浪鼓逗侄女笑着,忽然攥紧了把手,垂下眼睫。
当初她与太子说的那些话不过是随意说说,她站在己方利益,并不认为太子会认可。
却没想到,一切竟真往她想要的方向进行。
苏赫轻嗤了一声:“你们朝廷有什么打算别以为我不知道,先给两个甜果子吃了,往后便要从我们这里得到更多!”
都兰扯了扯父亲的袖子,轻声劝道:“父亲,不管怎么说,咱们这儿是先得到利益的一方,您太执拗了。”
老一辈的人都是这样,绝不轻信外人,宁愿封闭起来自己过自己部落的日子。
“伯父,我知道您心里的顾虑,换做是我,也不会轻易信一个外人,朝廷将来的打算我管不了,但我谢清樾在这里一天,就坚决守护你们,绝不受半分来自朝廷的压迫。”
苏赫瞥了眼谢清樾,瞪了眼女儿:“哼,你就向着他说话吧。”
沈清沅道:“不说那些大事,光是咱们家这三年可就承了谢公子不少好处,你对人家态度好点。”
苏赫很听妻子的话,刚刚还一脸凶相的脸,瞬时变得温和:“他若是来咱们家吃饭、睡觉,我绝对是宰牛宰羊欢迎,可他要来娶我女儿,我还能笑嘻嘻的?”
牧仁忙上前打圆场:“先听我说一句,我做个担保,谢小将军绝不是个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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