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姆为妻_须梦玉【完结】(138)

  听闻这个消息,都兰有些失魂落魄,但算算日子,锦云嫁人了也不奇怪。

  张若菱牵着陈嘉禾的手,脚步慢了些,语气带着几分温和,一边走一边说:“是户好人家,人品端正,去年大婚时锦云还哭着说舍不得家里,如今倒也适应了。唉,女孩子家的,哪能不经历这一步呢?锦云年纪小,是高嫁。女孩子越拖,越不好高嫁的。”

  她眼瞧着都兰落寞的神情,免不得多解释了一句。

  都兰当然想回来的时候,看到锦云还好好地待在家里。

  “你刚回来,先歇着,虽说立了春,京里有些时候还冷,暖阁烧着地龙呢,被褥都是新晒过的。”

  都兰点点头,路过回廊时,瞥见廊下挂着的鸟笼,里面的画眉正蹦跳着叫,声音清脆。不是她走时的那一只了。

  一走进屋子里,暖意熏得她有些不习惯,楼烦最热的时候,也不定有这屋子热呢。

  她不禁失笑,真是许久没过过这样的矜贵日子了。

  她躺在熟悉的贵妃榻上,头枕着手腕躺下,舒服地闭上眼,觉得这样的日子过着也挺好。

  丫鬟被张若菱指使着,端着杏仁酪进来。

  “二奶奶,听大奶奶说,您从前就爱吃这个,少糖多放杏仁碎,您尝尝。”

  听着丫鬟称呼她,都兰还有些不习惯,笑着接过,暖意顺着指尖往四肢蔓延。

  “那你们大奶奶有没有跟你们说过,我这院子不需要人服侍,你们往后未经我允许,不要进来。”

  都兰嘴角噙着笑,说话却不留余地,丫鬟端着托盘的手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局促,随即连忙福身应道:“是,我记下了,往后没您的吩咐,绝不敢擅自进来。”

  说着,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都兰握着白瓷碗,勺尖舀起一勺杏仁酪,想着,这些年,张氏倒是把府上规矩立得极好。

  细腻的甜香裹着杏仁的醇厚在舌尖漫开,还是从前的味道,她想起在楼烦的清晨,其其格捧着粗陶碗,碗里是牧民自知的酸酪,撒上一把炒得喷香的青稞,也吃得极香。

  她正出神,窗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门被轻轻推开,陈锦时脱下官帽进来,帽檐上的翅膀扇动着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抬头看向他,轻声道:“宫里的事都妥当了?”

  陈锦时见她半倚在榻上,形容柔美,心下不禁一动。

  她在这样的情境里,总是显得格外温柔。

  “都妥了,你大可安心。”

  他在她身边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攥起她的手,托在掌心里,细细摩挲着。

  都兰支着头懒懒看他,只觉他这些年成熟了许多。望着他官服上未卸的玉带,忽然道:“这样的路,你倒真走下来了。我原以为,你在朝上待不下来的。”

  他攥着她的手,圈在唇边细细吻着,轻声道:“我长大了,阿姆。”

  暖阁里的熏香混着杏仁酪的甜香,还有他带回来的松子糖的气息,缠绕在一起。

  陈锦时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腰间玉带,喉结轻滚,伸手解下。

  正要俯身,却听见院外传来丫鬟轻细的脚步声,带着几分犹豫,倒进来不进来的。

  陈锦时皱了皱眉,扬声问道:“何事?”

  门外的丫鬟连忙回话:“回二爷,大爷和大奶奶备了晚膳,请您和二奶奶过去用。”

  府上下人几乎全换了,只剩少数几个老人,倒也不敢说什么新来的二奶奶是从前的沈姑娘。

  两人并肩走出来,廊下的鸟还在叫。

  走到正厅门口,陈锦行就站在阶下等,屏退了下人,见她来,忙躬身拱手:“阿姆。”

  都兰伸手扶起:“锦行,不要再这样唤我。”

  陈锦行身姿稍稍

  一顿,又恢复自然,没说好还是不好。

  张若菱轻咳了声,引着两人入席:“快坐吧,菜该凉了。”

  桌上摆满了精致菜色,显然是张氏下了功夫准备的。

  都兰笑着道:“这肘子看色泽,怕是炖了三个时辰吧。”

  张若菱笑得含蓄:“我亲自盯着的,您尝尝。”

  都兰咬了口,却是软糯鲜香。

  一家人吃着饭,张若菱顺道开口:“这些年,府上也没什么变化,前两年添了几个洒扫的下人,还有个管账的老周,从前的陈兴年纪大了,回金陵老家带孙子去了。西跨院要是缺什么,您尽管跟我说就是。”

  陈锦行放下筷子,也看向她:“同我说也可以。”

  都兰轻轻点头:“就快到清明了,我打算回金陵一趟,看看将军,锦行,你来安排吧。”

  陈锦时顿时颔首:“是,清明回去一趟也好。”

  一口气吩咐完,都兰才发觉,自己在这个家里倒是习惯坐主位了,也怪陈锦行,对她这般恭敬。

  她有些不自在,多说了句:“锦行,多谢。”

  陈锦行闻言,又放下手中的银筷,神情认真,压低了声音:“阿姆,我答应了父亲,说好一辈子孝敬您,就绝不会变。”

  陈锦时也放下筷子,一言不发,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都兰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我其实也没做什么,如今这样,我反倒自责得很……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去见你们父亲。”

  张若菱连忙打圆场:“有什么的呀,往后两兄弟该孝敬孝敬,您受着就是了,时哥儿如今这般出息,父亲感谢您还来不及呢。”

  桌子底下,陈锦时悄然捏住她的手,凑她耳边低声道:“阿姆,你怎的忽然变得这样正经?我都有点不习惯了。再说,你到底怕我爹骂我还是骂你?好像占便宜的是我来着……”

  都兰眼眶还热着,忽然被他逗笑,猛地抽回手,瞪了他一眼。

  陈锦时嘴角是藏不住的得意笑意,松了神色。

  陈锦行视线淡淡扫过他,端起酒杯道:“如今家里,兄弟和睦,一家团圆,父亲见了,只会高兴。”

  “就是这个理!”张若菱笑起来,也举起酒杯。

  陈嘉禾坐在一旁,看大人们说得热闹,也跟着凑趣,小手抓着一块糕点递到都兰面前:“二伯母,这个甜,你吃。”

  几日后的清晨,西跨院的海棠刚绽出粉白花苞,陈府外忽然来了辆明黄色宫车。

  “太后娘娘懿旨,宣陈家二奶奶即刻入宫!”

  太监嗓音尖细,穿过层层院落传入都兰的耳朵里。

  她对此事早有预料,一则,当初走得急,并未好好与当时还是皇后的太后道别,皇后原是很喜欢她的;二则,就算太后不宣她入宫,她前些日子贸然用了太子玉佩处事,到当今皇上面前,也该有个交代。

  她换上多年前的深绿宫装,铜镜里映出她肃穆的面颊,这张脸不比四年前莹白,颊边透着健康的浅红,肤色成了上好羊脂玉的质地,显得温润。

  唇瓣施了粉黛,不笑时唇线清晰,添了几分疏离的、已为人妇的矜贵雍容。只是那双眼睛,曾映过落日与骏马,此时依旧亮得像浸在清泉里,静而不沉,亮而不灼。

  她抬手理了理宫装的广袖,深绿的绸缎包裹着她敦厚优美的身躯曲线,衬得脖颈愈发修长,年近三十,眼角极浅淡的几丝细纹,给她添了不知多少韵味。

  宫车里暖烘烘的,熏着香,不比在楼烦每日晨起揉着冻硬的毡毯,起来生火。

  正思忖着,车帘忽然被风吹开一角。

  宫墙的琉璃瓦顶,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

  不多时,宫车停在慈宁宫门前,太监尖细的唱喏声传来,都兰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襟,踩着小太监搭来的锦凳下车。

  “臣妇都兰,叩见太后,太后圣安。”

  殿内静了片刻,才传来太后冷淡平和的声音:“起来吧,四年不见,你倒还是老样子,只是瞧着比从前沉稳些了。”

  都兰依言起身,垂着眼帘缓步走到殿中,抬眼瞧了太后一眼,殿内并无旁人了。

  太后穿着明黄绣凤纹的常服,鬓边插着赤金镶珍珠的簪子,见她望来,便招手让她近前:“自你走后,宫里那些太医,哀家如何都信任不起来,哀家想着,宫里是时候添些女医。只是可惜,我朝女子习医术的少之又少,唯有你,倒让哀家格外惦念。”

  都兰忙屈膝赔罪:“太后,是臣妇的错。”

  太后抬手扶住她胳膊,都兰一怔,倒是没想过太后待她这样亲近。

  “此话怎说?哀家不是要怪你,你走得仓促,不是你的错。你既回来了,哀家打算封你做女官,今后就专在哀家跟前伺候。”

  都兰垂眸道:“只是臣妇这些年在楼烦,多是治些风寒劳损的家常病症,怕也生疏了宫廷里的杂症,未必能再为娘娘分忧。”

  “当年你只用一副药就缓解了哀家的头痛,哀家信得过你的医术。”

  都兰眼中仍有迟疑,直到太后又问:“你还有何疑虑?”

  她脊背一凉,忽然发觉,此事不是她能拒绝的,太后今日只是通知她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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