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姆为妻_须梦玉【完结】(145)

  她在用这种方式,确认他的存在,安抚自己空虚已久的身体。

  碧绿色的宫装依旧整齐地穿在她身上,裙摆铺陈在他绯色的官袍上,色彩交织,端庄之下,是唯有彼此磨合之处才能感知的、惊心动魄的靡丽与潮湿。

  月光如水,却照不进琉璃亭内那片被软烟罗笼罩着的,更加浓稠的黑暗。

  玄澈本是心中烦闷,信步至此。

  想他天下之主,九五至尊,践祚以来,夙兴夜寐,也称得上是千古少有的明君,而非昏君、暴君之流。

  遵的是尧舜之道,循的是孔孟之训,行的是垂拱而治,求的是四海升平。

  即便是对楼烦,初始亦是想宣之以德,柔之以礼,盼其慕化来归,共谱一段万国咸宁的佳话。

  他向来以为,为君者,当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应以德行与威仪令四方臣服,而非一味依仗雷霆斧钺。故他行事,多取中庸之道,避极端之法,总想着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即便心有偏执,亦被克己复礼的君子之道紧紧束缚,自认是发乎情,止乎礼义。

  却唯独被她……

  他引以为傲的帝王心术,君子之风,在那人面前,竟显得如此……可笑。

  不知怎的,一走便走至这等偏僻之地,也好,正好借着这偏僻之地的清冷压下满腹的燥郁与酒意。

  然而,他刚绕过一丛茂密的忍冬,脚步便猛地钉在了原地。

  琉璃亭的轮廓在月光下泛着微光,而亭内,比起那双人影,更快抵达他耳边的,是压抑难耐的喘息。

  都兰坐在陈锦时腿上,眼睛仍被蒙着,她看不清他,也不知外界如何,她只知眼前男子是独属于她的,肌肉、血液、癫狂伫立着要献祭的躯体,也都是为她而生。

  他看到那个永远脊梁挺直,永远眼神清冷的女人,此时正仰着头,唇瓣微张,似乎是在呜咽。

  那声音像是被碾碎了的花瓣,带着泣音。就算是泣音,她仍旧在自主而动,在索取,无限地索取。

  “锦时……我的时哥儿……”都兰的声音带着哭腔,脸庞呈现一种惊心动魄的、全然依赖又脆弱的美。

  是玄澈从未见过的。

  原来她会这样软媚的哀求,哀求一人,她的腰肢纤细,原来会这般迎合,柔软而坚定。

  陈锦时咬着她颈侧的软肉,忽然抬眼,目光射向玄澈,咧起嘴无声地笑起来。

  轻薄丝绸制成的宫装,原本规整而紧实地缠在人的轮廓上,玉带束出板正腰肢,曲裾缚住双腿,使它不大开大合,此时这一切都变形得惊心动魄。

  与他任何一次被后妃侍寝的样子,都不同。

  他听那人恨恨地开口,咬住她的耳朵:“阿姆,你这般模样,我恨不得……死在你身上……”

  这样的情话,如同最锋利的匕首,将玄澈最后一张假面也彻底捅穿。

  礼义廉耻、纲常伦理,此刻皆如齑粉,被那亭中靡靡之音、活色生香撞击得粉碎。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圣人之言犹在耳,然眼前景象,却如洪炉沸鼎,将他素日恪守的君子之道、帝王威仪,尽数投入其中,焚灼煎熬。

  后宫嫔妃侍寝,无不屏气敛声,恪守宫规,何曾有过如此……如此放浪形骸、恣情纵性之态!

  玄澈似乎不能接受,自己向来把“欲”包装为一种很体面的东西。

  他眼睁睁看着都兰看似掌控身下人,却被身下人掌控,像一摊化冰的河水一般融化,看着她那双被蒙住的眼睛下方,脸颊泛起动情的潮红,看着她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早已不管不顾地散乱,几缕褐色的卷发湿漉漉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和颈侧。

  他们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影里,进行着一场疯狂的、不管不顾的献祭与占有。

  她不知道自己的疯狂和无所畏惧、不管不顾,是否与眼睛被蒙住有关。

  但她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玄澈站在阴影里,浑身冰冷。他应该立刻转身离开,维持帝王最后的尊严。

  但他的双脚如同被钉死在地上,目光如同被无形的锁链缚住,死死地盯着那激烈交缠的身影。

  他看到陈锦时将她的一条腿抬起来,盘在自己腰上,裙裾都在腰上堆叠,从小腿到大腿,白皙得晃眼。

  她的骨肉生得匀称而健硕,一切都是那样的美,那样的不堪入目。

  此情此景,非是敦伦之礼,简直是……是郑卫之音,是桑间濮上之行!

  玄澈直想怒斥,可偏偏,那女子唇间溢出的破碎呜咽,那男子喉头滚动的压抑低喘,交织在这寂静的夜里,竟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原始而蓬勃的力量,像野火燎过荒原,烧得他精心构筑的礼法世界摇摇欲坠。

  显得他曾以为的克制,虚伪到可笑,在这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欲望与真情面前,显得如此隔靴搔痒,如此……不痛不痒。

  一种混合着嫉恨、羞耻、失落与自我怀疑的复杂情绪,如同毒涎般啮噬着他的五脏六腑。他嫉那青年能拥有她全部的热情与依赖;他羞于自己竟如窥墙邻子般立于暗处;他失落于自己永不可得的那份鲜活;他更怀疑自己引以为傲的治国平天下之理,是否在某些层面,本就是一场刻舟求剑的虚妄。

  亭内,那被蒙住双眼的女子,仿佛卸下了所有世俗的枷锁,只遵从最本能的呼唤。而她给予那青年的,是他穷尽帝王之尊,也无法换取分毫的毫无保留。

  二人都是溺水之人,他听到那些压抑到极致却又控制不住溢出的呻吟与喘息,将他这旁观者也牢牢困住,动弹不得。

  他是这天下之主,此刻却像一个最卑贱的偷窥者,躲在暗处,眼睁睁看着自己求而不得的珍宝,在另一个男人怀中绽放出他永远无法触及的,最秾丽最鲜活的光彩。

  那是一种彻头彻尾的,将他排斥在外的圆满。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被他死死咽下。

  最终,在即将抵达最癫狂的顶点,喘息声变得破碎而高亢,玄澈踉跄后退一步,背心抵上冰凉粗糙的假山石壁。

  月光依旧无声洒落,照见他脸上再无半分酒意,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洗礼过的、近乎虚无的平静。那是一种信念坍塌之后,万籁俱寂的荒凉。

  亭内的动静瞬间一滞,玄澈心头一紧,几乎是落荒而逃,将自己更深地藏匿于假山之后,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见到都兰惊慌的低语:“有人……?”随后她摘下覆与眼上的软烟罗。

  然后是陈锦时沉稳却依旧带着情潮未退的沙哑声音:“是风。别怕,阿姆,看着我……”

  接着,玄澈又听到一些模糊的呜咽。那人已经将她重新拖入情欲里,她无心再打听,外面是否有一个人在偷看。

  玄澈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连露面也不敢。

  明明他是这个皇宫的主人,是这碗里江山的主宰。

  他甚至可以立刻现身,处置那对悖逆礼法的男女,让他们在他面前无地自容。

  也许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所想的画面绝不会出现。

  都兰对“礼法”不屑一顾,陈锦时对“礼法”嗤之以鼻。

  更有一种隐秘的冲动,他想看着他们,要如何忘情投入,登峰造极。

  一种混合着卑劣、羞耻与病态渴求的情绪,在他心底返佣上来。

  亭内那场活色生香并未因短暂的打断而终止,反而像是被注入了新的刺激,变得更加激烈,更加无所顾忌。

  都兰被重新夺去了注意力,陈锦时对她很有占有欲。

  或者,她已沉沦到无需遮蔽,心甘情愿地溺毙。

  他看到她被他托着臀,那条盘在陈锦时腰间地腿绷出优美而有力的弧线,脚趾时而蜷缩。

  碧色宫装早已被揉弄得不成样子,领口歪斜,露出一截莹润的肩头。

  动静愈发高亢,都兰的声音带着哭腔,一遍一遍地唤着“时哥儿”,欢愉和崩溃就在一瞬之间。

  陈锦时是一头不知餍足地年轻雄兽。

  “礼崩乐坏……郑声乱雅……”玄澈在心底无声嘶吼。可他发现,那些曾经信奉的圣人之言,在此刻显得如此空洞无力。

  他亲眼见证了一种超越礼法、甚至超越理智的生命合力,那种纯粹的、野蛮的、蓬勃的,像最炽热的岩浆,将他的世界烫出了巨大的窟窿。

  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何不敢露面。

  最终,在那交织的喘息与呜咽攀至顶峰,化作一声漫长而颤抖的喟叹时,玄澈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猛地闭上了眼睛。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不再去看那香艳的余韵,拖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滞。

  他来时所带地满腹燥郁与酒意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浸入骨髓的疲惫与虚无。

  月光依旧清白如水,公正地洒在琉璃亭上。

  那惊心动魄的唇色,深深刻在了他神魂深处,成为他这位“明君”此生都无法摆脱的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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