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店里,她便很快投入到杂务中,几乎没空闲想别的事。
“都兰蒙药”的药材品质好,许多百姓都爱拿着方子来配药,店里请了几个专门负责配药的学徒。
沈樱倚在柜台边上教着陈锦云拨算盘,听两个学徒争执起来,一个说“这方子里有两味药是相冲的,不能这样配”,另一个说“方子上就是这么写的,又不是咱们铺子里开的方子,管他呢,照着方子配就是了”。
白掌柜过去调停:“什么事?别在这里吵。”
第一个学徒道:“掌柜,要是客人吃出毛病来了,指不定得找咱们药局的麻烦,还是把方子弄清楚比较好。”
白掌柜道:“不要给自己找麻烦,以后像这种拿不准的情况,只说我们店里配不了他的药,不做这个生意就是了。”
沈樱抬起头,问道:“什么方子?拿来我看。”
白掌柜把药方呈上,两个学徒端着托盘候在一旁,等着去药柜抓药。
沈樱接过方子查看,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这方子下得险,但是能用,照着给他配吧。给他药之前,先把方子抄录一份,拿给客人签字画押,留在店里做存证。”
“得嘞,东家。”
药局里上下井然有序地忙活起来,阳光漏进来,斜斜落在她跟前的木桌上,浮尘在光柱里慢悠悠打着转。
她声音很轻,却很稳,陈锦云学算账学得很快,
陈家三个孩子都十分聪慧。
她身子半搭在柜台边,指着最右边的下珠上:“你看,这‘一上一’是加,‘一下五去四’是凑。”
她的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落在算珠上带着清脆的力道,算珠碰撞发出“噼啪”声。
“你看这笔账,昨日进的当归是十斤,每斤收了二十八文,该怎么记?”
陈锦云咬着唇想了想,指尖拨起算珠,动作流利,沈樱奖励似的摸了摸她的头。
随后动作一顿,感受到陈锦云对她的依赖又深了些。沈樱对此感到不知所措。
陈锦时下学时路过,倚在门框上看她很久了。
还是白掌柜先看见他。
“哟,二爷来了,怎么不进来坐。”
沈樱闻言,抬眼瞥了他一下,那目光极轻极淡,只是眼尾轻轻扫过,头也没抬。
在他脸上落了一瞬,又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仿佛只是秋风拂过尘土,顺带掠了一眼。
陈锦时却像是被什么轻轻碰了下似的,他想他是疯了,为何觉得,阿姆轻轻摸了他的头。
他也好想好想把头伸到她掌心底下去,蹭一蹭。
但那种一闪而过的抚摸叫他心焦不已。
他自顾走进来,陈锦云抬头叫了他一声:“二哥。”
“嗯。”
他走到她身后的椅子上坐下,她与陈锦云站在前面,倚着柜台。
那么他刚好得以看到她臀的起伏弧度,她穿着窄袖束腰的紧身直筒青色蒙袍,青布裙裾随着动作时而绷紧,臀部匀实饱满,藏在素净的布料下,透着股沉甸甸的浑厚。
在那之上是围着宽绸缎腰带的细腰,在那之下是围在袍服里的两条紧实长腿。
沈樱不知道陈锦时在看她,那是一种猜测。
但这种猜测已经让她觉得背脊发麻。
她将此归为自己的问题,只好故作平常,继续与陈锦云说话。
但陈锦云察觉到,阿姆已经走神多时。
“阿姆,阿姆。”
她回神,问陈锦云:“学会了吗?”
“学会了,阿姆看我算得对吗?”
沈樱脸上露出欣慰的笑。
“对了。”
陈锦时悄无声息,往她手边放了一杯温茶。
她感到口干舌燥,便自然而然地端起那杯茶,而忘了思考它从何而来。
陈锦时很少这样安静,安静到沈樱都快忘了他的存在。
只是背脊、后颈处,有时总会若隐若现出现他的呼吸。
她的臀,仿佛有两张手揉上来。
是错觉。
她骤然回头,陈锦时正伏案认真读书。
他抬起头,她没来得及撤回目光,两只黑漆漆、亮晶晶的眼睛便再次被他攥住了。
他姿态从容,笑得热诚:“阿姆,今天店里忙吗?”
沈樱轻轻扬起下巴,视线由躲闪变为由上而下地审视,不过陈锦时仍未让她抓到任何把柄。
她轻轻张唇,吐出两个字:
“还行。”
“哦,要是忙的话,你别累着自己。”
他眨着眼,姿态很乖。
她朝他点点头,正要转头。
“阿姆。”
她又转身,眉头微微蹙起。
“要是有事的话,记得找我。”
“嗯,我知道了。”
她转过身,陈锦时并没有收回对她的注视。
她知道这一点,因此更加坐立难安。
“陈锦时,你在看什么书?”
她再次回头,恰好捉住了他的注视。
她定定看着他,高高在上地俯视,她要把这种掌控权收回来。
陈锦时翻过书封,展示给她。
“在看《十三经注疏》,阿姆。”
他轻轻眨了下眼,眼尾的睫毛向下垂落。
“好,你晚上想吃什么?去不去香满楼?”
两个孩子恰好都在,沈樱有意带他们吃顿好的。
陈锦时指了指陈锦云,“先问妹妹想吃什么吧。”
沈樱直想白他一眼,陈锦时什么时候学会先过问他人意见了?
偏他这时候表现得乖得要命。
陈锦云抬头乖巧道:“阿姆说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沈樱心一软,摸摸她的头:“锦云真乖。”
“阿姆,我不乖吗?”
沈樱站直身体,看向他,轻声道:“你也乖。”
店里打烊的时候,沈樱叫人去给陈锦行送了信,说晚上他们三个都在香满楼吃饭,来不来随他。
陈锦行恰好有事要与沈樱说,在处理完自己店里的事务后,便匆匆赶来。
桌上菜已经点好了,不少都是陈锦云平时爱吃的,沈樱知道她爱吃什么。随后陈锦时拿过菜单,点了沈樱爱吃的。
沈樱没管他,但他的这个举动,仍然让她十分不安。
陈锦行来得刚刚好,挨着陈锦时落了座。
沈樱和陈锦云坐在他们两个对面。
陈锦行道:“阿姆,今天有个事情。”
陈锦时往沈樱碗里夹菜,沈樱还了回去:“陈锦时,自己吃自己的。”
“锦行,什么事?”
陈锦行把一切收进眼底,垂眸,面色不变。
“是安郡王府的事情,安郡王妃这次找了我为世子妃诊治。”
桌面之下,沈樱把脚往回撤。
“锦行,你接了吗?”
陈锦行在金陵年轻一辈的医师里已有一些名声。
陈锦行垂下头,两手放在膝上,沉声道:“接了。”
陈锦时的脚没有继续往前抵。
场面上的空气沉寂了一会儿,沈樱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沾这件事吗?”
陈锦行沉吟片刻,点头:“我知道。”
陈锦时淡淡瞥了陈锦行一眼,把沈樱的碗拿过来,盛了一碗汤。
沈樱不置可否。
“安郡王妃许给你什么了?金银财宝,还是功名利禄?”
陈锦行道:“只要世子妃顺利有孕,她就将我举荐给太后。”
沈樱慢悠悠搅动着汤匙,点头:“路是你自己选的,我不反对。”
陈家两兄弟都是极有野心的人,沈樱做不到阻止陈锦行往上爬,天梯底下是万丈深渊,也不关她的事。
安郡王府真正有隐疾的是世子,要让世子妃有孕,有的是隐秘办法。
“不过还是谢谢你告诉我这个,锦行,尽管你已经做好决定了。”
陈锦行抬眼,黑眼珠深不见底,闪着细碎的光。
“应该的,阿姆,这是我对你的尊重。”
陈锦时始终神游天外,事不关己,直到看见沈樱喝了他的汤。
沈樱知道这汤是他盛的,故意不看他,把汤喝得一口不剩。
晚上,陈锦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全是阿姆,全是阿姆。
他想他可能是生病了,他茶饭不思,在梦中第一次初尝人事,对象便是她。
有了一次,再也换不成其他人。
第二天醒来,总是一手的黏凉。
这样的幻想令他感到羞耻,但只要一切都是隐秘的,不为人所知的,那就不算是他可耻。
他仍旧念着那个名字行事,无论是睡梦中,还是清醒时。
这是他一个人的疯狂。
阿姆不会知道的,阿姆永远也不会知道的!
这是他的秘密,沈樱。
他梦见她开开合合的唇,跳动的舌,紧实的腰,浑厚的臀。
然后他醒来,沈樱恰好在外面敲门。
“陈锦时,你今天不去书院,老太太递了信过来,让你们三个过去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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