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酒莹白的指尖紧缩了一下,悄悄瞥他一眼,果然,覆在她身后的手臂已经不知不觉归于原位,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淡淡的青筋浮在其上。
外头微暗的光线照进来,他坐得如同松柏一般笔直,给人高贵而松弛的感觉,若不是他的衬衫已经被她揉得不成样子,就像刚刚的一切全是她的幻觉一般。
连萦绕在她周身纠缠着的气息也渐渐消退,她这才舒展开来,垂下眼睫,往旁边退了一些,隔开两人的距离。
做完这些,晏酒发现身侧的男人并无什么反应。
在心口松了一股气的同时,也隐隐有些莫名的情绪在她的身体里蔓延开来。
她多少有些感觉出来。
陈聿初今晚一直很顺着她,不论是跳舞还是别的时候。
大概这就是他独特的,安慰人的方式。
陈聿初半阖着眼眸,分了一点余光在晏酒身上,就在她很久没有动静,安静得让人觉得已经睡着了的时候。
一道有些轻的声线响起。
若是不注意,恐怕都会以为是听错了。
“我不想知道妈妈的往事。”晏酒的声音虽然轻,却很坚定,“我不希望有一天,这件事情会成为我刺向妈妈的刀刃。”
她的声线有点哑,是哭过之后的声带堵塞,却有另一种坚毅的力量,甚至划破了车内的黑暗。
陈聿初的目光定定瞧了她好一会,才出声:“好。”
他知道晏酒的意思,亲密关系总是最厘清的。第一次知道对方弱点的时候,可能是心疼。再往后,这种心疼会逐渐转淡。再亲密的人,也有起争执的一天,她会不会拿对方的弱点
作为武器去攻击呢?
人性难言。
谁也说不清,那时候,一时口快,说出的话能有多伤人。
所以她宁愿从来都不知道。
陈聿初不疾不缓地收回视线,拿出手机,忽亮的屏幕映照着他俊美绝伦的脸,薄唇微抿着,如同孤冷的雪山一般清寂,修长的指节轻敲几个字母。
同时,薄唇轻启,嗓音沉静,“你睡会。”
晏酒以为她是肯定是睡不着的,只打算闭目养神一会。
这一天发生了许多事情,让她应接不暇。
可当她缓缓睁开眼睛时,才发现车外的夜色几近浓稠。
晏酒的心脏滞了滞,瓷白的细指慌乱地从包里翻出手机,一个没抓稳,手机连同身上披的西装外套一道掉到了脚下。屏幕亮起,给漆黑的车内带来了一道光,晏酒恍然惊觉,身侧还有一道坐得板正的身影。
他实在是太安静了,安静到几乎没有呼吸。
屏幕的光线又暗了下去,恢复了原本的幽暗、寂静。
晏酒咽了咽喉,觉得现在的环境有点像恐怖片,黑暗幽寂的空间里,会不会突然出现什么恐怖生物。
但她到底是没醉,此时也从初醒中的朦胧里转圜了出来,知道陈聿初一定等了她很久。
熟悉的声线落在晏酒的耳畔,“你怕黑?”
她低眸捡起西装,攥着的莹润指尖蜷缩了下,“还好,谢谢你等我。”
黑暗中,人的视线受限,其他感官总会异常敏锐,她感觉到陈聿初略动了动下颌,嗓音一如往常,轻描淡写地说:“等太太,是应该的。”
磁性的声线里,又仿佛透着几分意味深长。
晏酒的耳尖莫名红了,没敢往深了想。她庆幸此时的陈聿初见不到,只觉得连这密闭的空间里空气都黏稠了一些。
她保持着呼吸的均匀,“那我就下车了。”
这话说得有些刻意。
和他下属说话差不多,像是要拉开两人的距离,又像是没话找话的尬聊现场。
她下车了,难道他还要坐在车里静思一整晚吗?
陈聿初被她这话逗笑,薄唇勾起好看的弧度。
可惜晏酒并没有看到,她已经打开车门,恰好背过身。
转身拎起手包和西装外套时,视线瞥到陈聿初打开车门。她犹豫了一瞬,还是停顿了几秒,等他。
车就停在别墅的草坪前。
驾驶位已经没有人。
晏酒更是觉得自己睡得有些荒唐,平日里就算在家也没有睡得这样熟,更遑论车内并不舒服的坐姿,连陈聿初为她盖了衣服都没发觉。
感受到手臂上的西装传来的温度,晏酒恍惚了一下。
他们并排走的时候,晏酒耳畔传来沉淡的嗓音。
“还以为你会跑掉。”
晏酒脚步慢了半拍,磨着他的话音,听懂他的话之后,不争气地涨红了脸,她连梦里的潜意识都在逃跑。
这也不能怪她,毕竟陈聿初说的话确实吓人,他全身上下除了那张好看的脸都吓人。
她僵在原地,却不大想认输,“我才不会跑掉。”
陈聿初见她没跟上来,站在原地等她,若有所思地瞥向她,“是么?那你准备好了?”
晏酒是成年人,自然知道陈聿初的意思。更何况下午他还特地“强调”过。
她纤细的指尖攥紧了手包,手背浮着不正常的白色,宛若清冷透白的瓷器。
老实说,她还没有准备好。
她对陈聿初并不反感,甚至也想象过某一天他们会水到渠成做这种事情。但她本身是个慢热的人,有时候温吞得像只乌龟,她的身边又没有这方面的参照案例。
其他夫妻也不会像他们这样,领证后三个月没见吧。
她和陈聿初的相处,是摸着石头过河。
她对这种事情又是第一次。
难免恐慌。
晏酒的整张脸连接着脖颈处,都浮着淡淡的胭脂色,纤长浓密的睫毛轻轻颤着,似乎在预示着主人天人交战,面临着艰难的抉择。
她怔愣地陷入了黏稠的思绪里,只觉得大脑一片混乱,直到鼻尖浮动着清冷的木质香气,她的瞳仁紧缩,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小心。”
后背传来一股力道,她撞入男人宽阔的胸怀。
晏酒的鼻尖发酸,瞳孔里涌起一道雾气,微微仰起头,透过朦胧的视线,她看见陈聿初蹙了蹙眉。
下一秒,她就被腾空抱起。
清冷的语气里好像压着什么情绪,“太太,我在你心里就那么饥|渴?这么流|氓?这么让你害怕?”
陈聿初的三连问让晏酒的眼里露出茫然。
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难不成,他只是在吓她?这算什么世纪玩笑。
可陈聿初却好像不需要她的答案一样。
他收回了视线,抱着她径直往室内走去。
一股酸涩感不受控地从她的心底涌了上来。
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她咬着唇瓣,咽了咽胸腔处攀升的陌生情绪,不自然地问:“商玉送你的红酒,还有吗?”
第45章
陈聿初去拿酒之前,给她留了一句话。
他说她可以随时去客卧休息。
晏酒无措地绞着手,她当然是有点后悔冲动说出口的那句话。
简直就是明晃晃的邀请。
而陈聿初的意思是,她可以随时反悔。
晏酒确信,他说的是真的。
今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她的大脑早已经超载。
她不愿再去想明天会怎样,只想在今天就这样大醉一场。
所以,当陈聿初从酒窖回来的时候,晏酒还在客厅。
暖色的灯光映照在瓷白的脸上,她低垂着眸子,思绪有些游离。
高大欣长的身形在她面前站定,晏酒这才恍然抬起小脸,陈聿初的西装外套还盖在她小腿上,他的白衬衫有明显被揉皱的痕迹。
那是她的杰作。
衬衫领口微敞,露出锋利的喉结和半截锁骨。
说不出的性感倜傥。
陈聿初不疾不徐地将红酒与两只酒杯放到沙发前的茶几上,发出一点清脆的响声。
晏酒身侧的沙发凹陷了进去。
清冽的木质香侵入鼻息,她的长睫轻颤了一下,眸光定定地望向前方。
陈聿初挽起袖口,露出紧实有力的手臂,人往前挪了几分,腕骨轻抬,宝石红的酒液顺着玻璃杯淌了下去,能闻到黑加仑的香味。
他放下酒杯,仔细端量着晏酒,白皙的脸颊上还隐隐有泪痕,眼睫末端还有湿意。
他承认,在商场上,他并不是一个正人君子。
要是学不会尔虞我诈,他早就出局了。
他坐的这个位置,有太多人虎视眈眈地盯着。
也有太多人寄希望于他而讨生活。
他必须保持最饱满的状态,冷酷、无情。
不犯一点错误,不给敌人一点机会。
但对待自己的妻子,陈聿初却不想再用自己那套商场法则。
他在晏酒的面上顿了几秒,极缓的声线传入她的耳畔,“今天你太累了,不宜喝酒。”
陈聿初明确知道,他是想要想要亲吻她的,也想要更多。
但是他可以给她第二次反悔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