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上面也有血迹,证明它确实在这里停留过。”她指了指扁担头。
“阿婆您当时找戒指的时候,是坐在小马扎上的吧?”顾青棠突然扭脸看向李家阿婆,问道。
“你怎么知道?”阿婆诧异地回问道。
顾青棠分析得头头是道,在场的人都跟着她还原喜鹊作案时的场景,刚才“闹鬼”的气氛被一扫而空。
顾青棠歪头一笑,“因为啊……”
她说着,把喜鹊站着的那头扁担头一压。架子比扁担短得多,扁担两侧都悬空,喜鹊所在的这侧扁担头压下来,另一侧的扁担头自然而然就撅了起来。而撅起来的那一侧扁担头上,是桌上悬空一半放着的簸箕。
随着顾青棠的动作,簸箕被跷起来,里面的花生照着小马扎所在的方位就兜头撒了过去。
“也是这喜鹊肥,一下就把簸箕撅了起来。”
顾青棠笑嘻嘻地拿帕子把金扳指擦擦干净,连带着把扁担头上血迹处粘着的一小截羽毛捻起来,瞄准门口的小水沟扔了过去,然后把金扳指交还到李家阿婆手里。
这只喜鹊偷吃小米是惯犯了,李家阿婆一直都知道,就连这屋檐上的窝,都是阿婆找顾青棠帮忙筑起来的,所以她这么轻松就找到了“窃贼”。
“阿婆,我帮您找回了这么贵重的东西,想跟您讨点报酬。”顾青棠笑嘻嘻地蹲到阿婆的脚边,仰起头,目光真诚,流彩熠熠。边说,边隔着衣服用手拍了拍自己胸前的吊坠。
李家阿婆笑逐言开,把扳指套在了自己的大拇指上。东西找回来了,当然要好好谢谢顾家姑娘。
她从院子的水缸里捞出一条鱼,熟练地拿个小网兜子套起来递给顾青棠。“当然当然,要好好谢谢小青棠,帮我老婆子把这念想给寻回来了!”
顾青棠也不推辞,接过鱼,道了谢,哼着小曲就回了家。
看热闹的街坊四邻作鸟兽散,各回各家。
夕阳西沉,眼看着就要入夜了。
“妈,我今天赚了一条鱼,明天咱们加餐啊!”顾家隐约传出顾青棠雀跃的声音。
这一天,眼看着就要结束了。没成想,一个衣着整齐的小姑娘急匆匆地敲了顾家大门,没等里面人应声就推门而入,“小青棠,小青天,快快随我走,出大事了!”
第二章 国公府
来人也是家住西棠巷的街坊,如今在盛国公府做工,是盛国公府四小姐的丫鬟,名唤宝莺。
盛国公是当今太后的表亲,早些年战功赫赫,被先皇封了世袭的爵位,又在永安城赐了府邸,手中有可调度永安城三千将士的兵符,地位可见一斑。
顾青棠手里的鱼刚放下,就被宝莺拉着往外走,边走边压低声音向她解释了她口中的大事。
确实是大事。
盛国公家的四小姐盛惜蕊突然殒命了。
盛惜蕊是个庶小姐,虽然如此,可她的得宠程度并不逊色于盛国公嫡出的几个孩子,原因也很简单,她的生母云姨娘一直以来都是盛国公最宠爱的妾室。
宝莺是盛惜蕊的三等丫鬟,平日里并不十分受四小姐重用,反而她自小就跟顾青棠处在一起,了解她的为人,知道她不会乱嚼舌根,因此交代起来龙去脉的时候,一点忌讳也没有。
这盛惜蕊在外人看来温柔可人,待兄长姐妹都极温和,可私底下,其实是极爱攀比的性子,而她最爱攀比的对象,便是盛家三小姐,嫡出的盛嘉卿。
平日里,不管盛嘉卿有什么,她都会想办法磨着盛国公要来相同的份例,可别的还好说,遇上婚事,嫡庶之分,便是盛国公也没办法满足她了。
可偏偏盛惜蕊不信邪,觉得盛嘉卿能有的,她也能有。是以她赌上了一切,只为了将盛夫人为盛嘉卿定下来的良婿——忠良将军秦松的嫡子秦子安抢到手。
她也算有手段,几番试探后,竟然真的惹得秦子安动了心,为了她三番两次惹出事端,闹得盛嘉卿几欲退婚。
因着这个缘故,很多人都觉得盛嘉卿跟盛惜蕊的死脱不了干系。毕竟从明面上看来,盛惜蕊一死,盛嘉卿的婚事就再无阻碍了。
顾青棠把盛家姐妹这段关系在心里咂摸了咂摸,有些理不出头绪来。
见她呆呆的样子,宝莺询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顾青棠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她也说不出具体什么不对劲,于是笑眯眯地一笑,话锋一转,问道:“盛国公是不是很有钱,我要是把这事解决了,是不是会有很多酬劳?”
宝莺啼笑皆非,带着顾青棠进了侧门。几乎是同一时刻,一顶红色的轿子从正门进入,畅通无阻地过了影壁。
轿子里,一把折扇挑开窗口的锦帘,一位面目清隽的公子目光略过宝莺,落在眉目舒展的顾青棠身上,略略挑了挑眉,嘴角扯出一丝意味不明的轻笑。
盛惜蕊的死对于盛府来说是大事,起初,顾青棠还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不肯报官。等见到死者的尸体之后,她才恍然大悟。
盛惜蕊的腹部隆起,很明显,她怀孕了。可她尚未出阁。
难怪不愿报官呢。
顾青棠环顾一周,尸体停放在一个小小的灵堂,显然不是案发地。距离事发刚过去几个时辰,云姨娘因伤心过度,停放完尸体后就哭晕了过去,盛国公忙着把事情压下来,盛夫人也不想在这时候跟云姨娘有什么冲突,其他人更是不愿意来触霉头,因此现在灵堂当中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丫鬟守着,十分冷清。
“清理过……给四小姐清理过身体吗?”顾青棠想了想措辞,问道,手不自觉地扶了胸口一下,隔着衣服捏了捏那里挂着的吊坠。
“没有,云姨娘一直拦着,坚持即便不报官,也要找人私下查明真相,不能让四小姐枉死。”宝莺低声解释着:“老爷不许府里的人声张,准备默默把四小姐葬了,可云姨娘不甘心,她觉得……”
说着,她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贴在顾青棠的耳上,耳语道:“她觉得此事跟三小姐脱不了干系,砸……砸到四小姐的花瓶摔碎时,很多人亲眼看到三小姐敲门进了四小姐的房间,当时房间里就她们两个人,云姨娘认定了四小姐是被三小姐所害,她一定要三小姐偿命……”
原来是这样,这盛家老爷压着此事,一来是为了顾全盛惜蕊的名声,二来,其实他也对盛嘉卿有所怀疑吧。
顾青棠轻轻叹了口气,高门大院,亲情信任竟然淡薄到这个程度吗?边叹息着,顾青棠开始仔细查看盛惜蕊的伤口。
盛惜蕊的头上有一处伤,流了不少血,像是砸的或者撞的,据宝莺说,这就是致命伤了。顾青棠抬起她的手,还没仔细查看,就感觉到,她的指甲边缘一点都不平滑,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顾青棠皱了皱眉,继续检查,发现她的里衣衣袖也被撕掉了一块。
顾青棠把盛惜蕊的手放回原处,冲着尸身微微服了服身,对宝莺说:“带我去案发地看看吧。”
案发地点在盛惜蕊的闺房,在云姨娘的坚持下,房间内还保持着案发时的样子。
靠窗的地方有一个贵妃榻,贵妃榻的头部紧紧抵着一整面墙的藏宝阁,地面上一片狼藉,有碎了的花瓶,凌乱的水迹,散落的书本,还有一把湿了的木简,木简上有一丝划痕。
奇怪的是,贵妃榻显然被移动过位置,因为在贵妃榻的尾部,木地板的颜色有明显的不同。顾青棠上前,伸出脚比了比,有一只脚长短的距离是常年不见阳光的颜色——很明显,有人挪过贵妃榻。
“四小姐被发现的时候在哪儿?”顾青棠问道。
“就躺在贵妃榻上,仰着头闭着眼,像平时看书看累了睡着了一样。”
为什么要挪动贵妃榻?花瓶,水迹,书本,木简,木简上的划痕,花瓶摔碎时盛嘉卿刚进盛惜蕊的房间……
也太巧了吧。顾青棠闭着眼睛,试图理清思路。杂乱无章的线索里,她总感觉多了些什么,又少了些什么。
顾青棠沉吟着,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正欲说话,突然有人疾步走了过来。
人未至,声先到。
“姑娘,姑娘一定要为我女儿查明真相啊!”顾青棠眼看着一名穿着富贵的夫人冲向她,不待她有所反应,便紧紧握住她的手,泣不成声,“我女儿……我女儿冤啊……”
顾青棠轻轻拍了拍妇人的手,“云姨娘您放心,我一定查明真相,还所有人一个清白。”
窗外,一声嗤笑从清隽公子的鼻间溢出,正是顾青棠入府时,与她一同入府的那顶轿子中的公子。清隽公子的身旁站着一位年轻的妇人,妇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嗔道:“别没个正形。”
盛惜蕊的死对于盛国公而言绝对是件大事,没有人敢儿戏,甚至没有人敢对此多言几句。大家都心照不宣,这事表面看来是得宠的庶小姐殒命了,可实际上,关乎嫡小姐的名声,甚至关乎盛夫人和云姨娘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