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什么呢？”时珩微微低下头，凑近顾青棠的耳边问道。
他身上的沉香气息似乎淡了一些，顾青棠踮起脚凑到他的耳边，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我好像，听到大人的声音了。”
有些话，他未明说，她亦未明言。
但有些事情，在这个流光溢彩的夜里，渐渐勾勒出形状。
时珩和顾青棠没想到，所谓的盛典，还有烟火表演。
三人到的时间有些晚，因此只能站在人群的最后面。但这丝毫不影响他们观礼，因为这位月神殿下的表演，是在天上进行的。
漫天的烟火，此消彼长，在空中绽放。
“这位月神殿下，也真是个销金窟啊。”时珩看着空中绽放着的火花，评价道。
即便是在永安城中，也只在上元节的那一天才会有这么大的花费。这劳什子月神居然要花这么大的代价，每个月都在这里表演。
更无奈的是，百姓还真的煞有其事地观礼。依时珩看，如此铺张浪费，除了这样密集地轰炸百姓，让百姓为他臣服，这个月神八成还有什么别的目的。
“玉兄此言差矣，能让上天眷顾一方百姓，月神殿下乐得如此开销，这难道不是在做大善事吗？”旁边的萧之木还在为月神辩解，可见中毒之深。
烟火持续绽放着，整个观礼之地都烟雾缭绕。
顾青棠觉得有点晕，连喘息声都比平日里大了些。
“没事吧？”时珩问她。
顾青棠摇了摇头。
就在这一瞬间，突然，天空中有一个盛装之人从天而降。他身着金色衣袍，头上扎着一条火红色的额带，宛如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手中还举着一把偌大的伞，在不断变幻的彩色火光中，缓缓地下行。
与此同时，地面上有个一模一样的人缓缓升起，两把伞越来越近，并排到一起时，二人在空中旋转，舞动得光华漫天。
紧接着，其中一人从舞动中抽离，继续上行，直至消失在天边；另一人则缓缓下行，落至一个高高的石台上，气势之大，果真如同仙人降临。
观礼的百姓，像是听从了什么号令一般，一齐跪地，高声齐呼：“月神临世，救苦救难！”
唯独时珩和顾青棠二人，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第三十一章 泼水节
“好一个万民朝拜，百姓敬仰。”时珩的嘴角牵起一丝冷笑。
顾青棠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月神的架势，俨然就是把自己当成了这个夕落村中拥有至高无上权利的那个人。
或许，还不仅限于夕落村。
所有人都朝着那一个方向膜拜，其虔诚程度，令旁观之人瞠目结舌。
时珩和顾青棠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不知何时，箫之木不见了。密密麻麻的人跪了一地，时珩不欲多看，掉头想往回走。
正在这时，突然一盆水兜头将他浇了个透心凉。
时珩愣在原地，水顺着他的额发滴滴答答地滴落，有水珠进了眼睛，他这才反应过来，抹了一把脸，回身看向肇事者。
是一个俏生生的小姑娘，红着脸，把手里的盆递向时珩，目光中满是期待。
两个人这才发现，此处是一个圆形的庞大石台，地处一湾水的中央，月神站着的桩台就在圆形的正中央，以他们相对的位置为中心，往两边延伸，有一弯半月形的水湾。
沿着水湾，摆着很多可以盛水的物什，方才入场时就已经是烟火漫天了，所以他们压根没注意旁边的景象。
箫之木不知从何处拿了个不算大的水壶，盛着一壶水，颠颠地一路小跑过来，停在顾青棠面前，满脸带笑地看着她。
“你先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时珩压根不看那个泼他的女孩，语气阴测测地问起了箫之木。
顾青棠看着时珩的样子也傻了眼，她家大人，从没遭过这样的唐突吧。
她也顾不上问箫之木什么了，直接越过他，走向时珩，边走，边从怀里掏出来一块帕子，伸手在时珩满是水的脸上仔细擦拭。
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下颌骨，他的嘴唇。
顾青棠的动作有奇效，让时珩一下就冷静了下来。但他也没忘记自己要问的问题，目光锐利地看向箫之木。
箫之木刚才过来的时候光顾着看顾青棠了，压根没注意到时珩被浇了个透。他知道这根本就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大着胆子挪到手里拿着空盆的姑娘身前，将她挡了个彻彻底底。
他是怕时珩一时控制不住自己，伤到那姑娘呢。毕竟，时珩的嘴有多不近人情，他可是深有体会。
箫之木这才解释说，在月神盛典后，有泼水节，是夕落村的村民向心上人表明心迹的好机会。他们会往自己喜欢的人身上泼水，如果被泼的人能接受泼水之人手中的器皿，就意味着这人接受了对方，有情人便终成眷属了。
这么说来……
顾青棠看向箫之木身后的小姑娘，从她的角度，可以看到小姑娘的侧脸，在夜色中，她的头埋得很低。
时珩则看向箫之木，他刚才一脸淫笑地看着顾青棠，手里还拿着……时珩边想边走到箫之木面前，眼睛微眯地盯着他，手却伸向他手里的水壶，毫不含糊地一把把水壶夺了过来。
月色中，箫之木的脸色微红，可除了时珩外，没人注意。
顾青棠一门心思地想去安慰小姑娘，不知怎的，她特别能理解小姑娘现在的心情。但没办法啊，对方是时珩啊，在她看来，这两个人是绝对不可能的。
她拉着小姑娘在一边说悄悄话，小姑娘不服气，并不接受她的好意，还反问她凭什么替这位公子做主。顾青棠答不上来，支支吾吾的，小姑娘便拿话堵她，说她一定是存了什么心思，这才这么咒自己。
顾青棠百口莫辩，求助般地看向时珩。
可她心里也知道，时珩最爱看热闹了，尤其是她自己把事揽到自己身上的，他不嘲笑她就不错了，怎么会帮她。
水花四处飞溅，落在顾青棠的周围，像是画出一个圈，把她围在其中。
顾青棠仰天长叹道：“我真的是怕你……”
“你怕什么。”突然，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身边。顾青棠转过头，看到时珩面色极淡地扫了小姑娘一眼，随即看向她，“你确实也有错，错就错在太过含蓄，当断则断，懂吗？”
说着，时珩看向小姑娘，冲她扬起一个笑，“我们确实没可能。”
小姑娘瞬间便红了眼，盆往地下一摔，“还从来没人拒绝过我！”
旁边的萧之木不动声色地后退了退，时珩则又笑了，低了低头道：“巧了，我最不吃的，就是这样的硬话。可见，我阿棠妹说得再准确不过了。我们，没可能。”
小姑娘并不多做纠缠，拎着裙摆就跑了，留下三人站在原地。时珩没什么表情，顾青棠和萧之木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无奈。
趁着没人注意，时珩掂了掂手里的水壶，飞快地瞥了眼萧之木。刚才他可是准备拿这水来泼顾青棠的吧。
时珩在心里冷哼一声，手一背，顺手把水壶扔到了身后。
不知哪儿来的水，本来像是要泼萧之木，却误伤到了顾青棠，她只觉得腰间一凉，整个人都惊得连连后退。
与此同时，又有水落在她的肩头，顺着她的脖颈流入衣衫。
电光火石间，时珩想到了一些自己遗忘的细节，是在逼仄的空间内，顾青棠的腰间是湿的，头发也湿漉漉地，挨在他的肩头。
是在哪儿？
时珩头痛欲裂，他咬紧牙关，闭上双眼，竭力不让自己有什么表情，但他额头暴露的青筋却还是提醒了顾青棠。
她疾步行至他的身边，扶住他的手臂，轻声问：“没事吧？”
清甜的味道充盈着时珩的鼻尖，他有些喘不上气来，整个人都显得更加苍白无力。
“我刚……不小心把自己的衣服也弄湿了。”几天前，顾青棠窘迫的语调犹在耳边，时珩什么都想起来了。
他们是找到了七口灭门案跟水神庙的关联，所以才去了水神庙。他们是在水神庙落至此处的！
看来，他们是找对地方了。
时珩眸子紧了紧，不知不觉间，已是满头大汗。
顾青棠和萧之木把他搀扶到旁边的树林中，被风一吹，时珩觉得耳边的喧嚣声渐渐远去，他的神思逐渐清明，人也缓了过来。但睁开眼睛，仍旧是虚弱的模样。
“还好吗？”顾青棠和萧之木都满脸担忧地看着他。
风从时珩的耳边掠过，他嘴角牵起一个笑。
生凭从未如此狼狈，也从未如此庆幸。有那么一件事，那么一个人，牵动了他的思绪，让他能在关键时刻，刺激自己想起那些被遗忘的片段。
一场所谓的泼水节，让三个人都狼狈不堪。但有了这样一个小插曲，萧之木对时珩的关切时珩是看在眼里的，反倒让两人之间不再那么剑拔弩张——或者说，是消弭了时珩单方面对萧之木的一些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