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_知柚【完结】(46)

  出现勒痕的横梁,是左边那处小小的矩形横梁上面那条木段,出现衣料残留的,也是同一条木段,不同的是,衣料刮在木条上面断面的钉子上,而勒痕是在下面的断面上。

  顾青棠拧眉沉思。

  就好像,有一根麻绳,系着很重的东西从这根木条上绕过一般。

  很重的东西,黑色的衣料……

  是黑衣女子的尸首!

  如果说,那具尸首绕过秋千上的这根木条,一路顺到井边……

  啊!

  她看向那口井,又看向外墙的方向。

  外墙,秋千架和井,是可以在一条线上的。

  “去灵堂再仔细检查一下,那名黑衣女子身上的勒痕有几处,都在什么位置。”顾青棠向时礼礼交待道。

  如果尸首是被拴在绳子上吊进来的,那为了确保不被秋千卡住,直接落入井中,需要将她的头脚都固定好。如此一来,她身上的勒痕可能不止脖颈上那一处。

  时礼礼微微颔首,点了点头,继而转身离去。

  之前县丞王青山问过下人,有没有可能是有人从外墙翻进院子里来。下人矢口否认。

  下人还说,陈乐康也曾经考虑过,此处仅有一道外墙,会不会有危险。可无奈陈曦喜欢这个院子,他便加派人手,保证这里的安全。

  每日入夜后,护院巡查时,会特地安排路线,墙里或墙外,总有一处是有护院的。春梧院大,这个位置距离陈曦的闺房也还有段距离,如此安排下来,陈乐康才放下了心。

  如果墙内有人时,墙外的人把一切都布置好,一条麻绳从形成矩形的横梁中间穿过,绕过井上方的辘轳,再绕到矩形横梁的上方,绕回到外墙那边,绑上尸首。

  如此一来,里面的人拉动麻绳,就能把尸首直接从外面拉进来了。横梁上方的空间够大,尸首不会被卡住,矩形的横梁又把麻绳固定在一定的范围内,不会乱了方向。

  只要打一个时间差,内外护院交接之际,将尸首运进来,里面的护院走了,外面的护院即便看到在外墙之外配合一切的人,也是个离开的背影,他们在当下不在意也没什么反常的。

  还需要一个条件,绑着尸首的麻绳和穿过矩形横梁的麻绳需要在外墙处系在一起,才能让整个环形转起来。

  顾青棠不言不语地搬了梯子,想自己搬去外墙那边,她手刚一触到梯子,便被时礼礼接了过去。

  时礼礼先是向她耳语,禀明黑衣女的脖子和脚腕上都有褐色的勒痕,随即问道:“搬去哪儿?”

  “那边。”顾青棠指着外墙的方向,“我需要确认一下,上面有没有孔,能穿过一条麻绳的孔。”

  陈乐康案中七位受害人的脖子上均有褐色的勒痕,起先顾青棠先入为主,觉得他们是被吊着脖子坠入井中。如今看来,或许其余人脖颈上的勒痕,均是为了掩盖黑衣女子身上的勒痕。

  不过现在,她需要先确认最后一环。

  梯子放稳后,顾青棠爬到梯子的顶端,看到外墙最上沿的模样,轻轻舒了一口气。那上面,用大理石雕着波浪的纹路,每每遇到环形回勾的形状,就会把环形勾尖镂空刻出来,中间空余出许许多多的空间,足够穿过成百上千条麻绳了。

  顾青棠仔细地看着每一处的镂空,终于在一处镂空中,找到了一丝麻绳碎屑。

  这就印证了她所有的猜想。

  梯子下面,时礼礼把着梯子腿,一动不动地看着上面的人。那种笃定、自信的眼神,像极了自家世子爷。不一样的是,偶尔,顾青棠的眸子里还有那么一点……悲天悯人的味道。

  顾青棠回身,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俯视着同在一条线上的秋千架和水井。

  里应外合的过程,在她脑海中成型,一遍遍地回演着。

  如此可怕的心机,如此煞费苦心的做法,就是为了要营造一个水神娘娘的诅咒,到底最终的目标是什么?她觉得不寒而栗。

  此法需要里面一人外面一人,两人互相配合,方能完成。

  这期间无人进出过陈府,那想必里面的人,就是现在被拘起来的奴仆当中的一人吧。

  外面的人,想必就是从县衙里把黑衣女的尸身偷出来的人了。

  不知道大人那边怎么样了。

  第四十一章 墙外合

  时珩又提审了秦笠,他总觉得,有一些关键信息被漏掉了,这也是他们迟迟找不到真相的原因。

  时珩问起秦笠,后半夜他是完全睡蒙了过去,还是也有一些知觉。

  秦笠闻言,觉得兴许是自己的忏悔感动了天地,才让这尊钦差大佛又给了他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既然时珩愿意听,那他便事无巨细,把自己记得的所有事都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遍。

  从头到尾听下来,李淮心烦得要命,可碍于时珩听得仔细,他也不敢打断。

  ——什么迷糊间要起夜,又是被绊一跤又是被马的嘶叫声吓一跳的,全都是在庸人自扰,他实在不明白时珩到底是哪里来的耐心。

  好不容易秦笠讲完了,李淮挥挥手,示意衙役可以先把他带下去了,时珩却突然叫住人,问道:“平日夜里马也经常嘶叫吗?”

  李淮一头雾水。

  秦笠也愣了愣,挠头仔细想了想,认真回道:“好像还真没有,县衙的马都驯得很好的。”语罢,在时珩的注视下,他又尤为郑重地点了点头。

  “马关在哪儿?”时珩问道。

  “后院。”秦笠答道。

  “走,去看看。”时珩起身。

  他这一动,在场所有人都跟着起身,鱼贯而出。

  箫之木就跟在时珩的身边,跟时义一左一右,分立在时珩的两边。

  他以前没觉得时珩的官有多大——本来嘛,时珩那么年轻,又不爱耍官威,甚至在很多时候连话都不多说,确实不显山不露水。

  如今,他才见识到,时珩究竟有多说一不二。

  眼下,时珩站在后院,走过每一个地方,他都在仔细观察。他跟顾青棠有很多相似之处,比如在发现端倪的时候,并不爱声张。

  他们都是那种要把所有事情在心里想清楚,才会往外说的人。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是时珩一开始就觉得顾青棠跟别人不一样的原因。他觉得她笃定的样子很与众不同。

  笃定很好,能做到笃定,必定要心里很有底气才行。

  时珩停在了一片野草丛生的草地上,他观察着周边的情况。

  在大多数人看来,这草地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是其中有一大片野草被压塌了,看上去像是停放过什么重物的样子。

  时珩没有说话,自顾自地走到那一片被压塌的青草上,直接躺了下去。

  众人面面相觑,他停顿片刻后起身,站在原地陷入沉思。

  不对,虽然他的体型比黑衣女子大了一些,但大致的轮廓应该是类似的。但看起来,这里停放重物的形状并不像尸体。

  他环顾四周,整个院子都很整齐,没什么被破坏过的痕迹。

  马在半夜无故嘶叫,是受惊了吧。

  可是唯一不同寻常的那块野草地,也不像是停放过尸体的样子。

  在时珩不言不语思索的同时,萧之木觉得无聊,在院子里四处乱逛——夕落村可没有县衙,他没见过这样的地方。

  看起来也没什么奇特的嘛,他的目光在墙边立的那一排废旧的回避牌处停留了片刻,随即移开了视线。

  回避牌!

  时珩无意间扫见萧之木的动作,朝着回避牌疾步走去,目光落在了最边上的那个牌子上。

  落满灰尘的回避牌中,有一个牌子上面有明显的被绳子勒过的擦痕,且那个牌子还被挪动过,落地处露出被遮挡过许久而避开灰尘的一块干净的红色台面。

  时珩有种直觉,他们一定就是在这个院子里把尸体运出去的。

  衙役说,这个院子是用来存放一些旧物的,后来县衙自己养了马,便把马也养在了这里,除了喂马的人,几乎就不会有人过来走动。

  县衙人手有限,即便是巡守,重点也都放在牢狱和存放县志的关键地点,像这么一个半废弃的院子,根本就无人问津。

  而且这里院墙高,不会有人担心有人通过这里爬进或者爬出,这儿反而成了整个县衙里最疏于防范的地方。

  那就是了。时珩点了点头。

  其实只要县衙内有人掩护,县衙外又有人接应,那把尸体运出去很容易。只不过,他们想要造势,假借水神娘娘的名头,如此一来,尸身上就不能有太过明显的损伤。

  他们又自大到料定,时珩不了解县衙的情况,不会知道这里有一处半废弃的院子。至于县衙……要么他们就是非常了解,要么,就是这里也遍布着他们的人。

  时珩在心中冷笑。自打兰生的事情以来,他遇到的所有事都在向他昭示着背后之人对朝廷的蔑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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