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妈正在水槽边洗菜,听到推门声,看都不看一眼,直接来了句:“再炒个菜就可以吃饭了,洗洗手等着吧。”
她以为自己是阿爸呢。顾青棠笑眯眯地把行囊往葡萄藤下一挂,轻手轻脚地绕到阿妈身后,往她背上一扑,瓮声瓮气道:“阿妈想我了没?”
顾母手上的动作在顾青棠扑向她的那一刻便停了下来,她先是愣了愣,随即把菜放在水槽里的盆中,手在麻布裙上擦了又擦,这才拉住顾青棠搭在她脖子上的手。
“回来了?”阿妈边问边转过身,手不住地婆娑着顾青棠的手背,眼眶微红,却带着个笑,还是那副温和又善解人意的模样,“出去了这么久,没被欺负吧?”
心里有很多很多的牵挂,可说出口的,就是一句“没被欺负吧”。
“谁敢欺负我啊!”顾青棠往她怀里蹭去,双手环住阿妈的腰,“我可是西棠巷小青天!欺负我?我替我们西棠巷第一个不答应!”
阿妈被她逗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你啊你,就是嘴上厉害!行了,快洗洗手等着吃饭吧!我们阿棠回来了,今天午饭加条鱼!”
顾青棠雀跃着笑了起来,“那我去把阿爸迎回来!”
一般书院里的教书先生中午都是在学堂用膳的,只有顾青棠的父亲,为了省下伙食费,每日奔波往返。
好在松柏书院离西棠巷不远,是以,没什么事的时候,顾青棠也会去书院转一转——赶上了就蹭点课听,赶不上就迎父亲回家吃午饭。
顾青棠是怎么也没想到,会在松柏书院遇到时珩。他跟自己一样,刚回了永安,顾青棠以为他会先回圣上那里复命呢。
“大人,您怎么来这儿了?”顾青棠看到时珩,一路小跑就冲了过去。
看着她无忧无虑的模样,时珩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他不想对顾青棠说谎,于是含糊道:“有点事,先过来确认一下。”他伸出手,在顾青棠停在他面前时,虚虚地扶了她一下。
顾青棠停住脚步,喘得有些厉害——她这一路,是飞奔过来的。
时珩望着她的眸子出奇的温和,与他对视片刻后,顾青棠终于忍不住发问:“可是大人来这儿能确认什么?”
在时珩身后,时义忍不住低下了头。
他知道,世子爷是专程来找顾青棠的父亲的,可如今这种情形,该如何跟她解释?时义不知道世子爷是如何打算的,他又怕自己的表情会露出什么马脚,于是索性低下了头。
时珩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顾青棠,她不是回家了吗?怎么会转眼就来了这儿?他回永宁后,甚至都没有去圣上那里复命,只为了在见皇上前,先确定一件事。
他寻到顾父时的情形还历历在目,听到他的问题,顾父倒是不意外,他说:“知道有人要请阿棠做幕僚时我就觉得奇怪,思来想去,觉得您可能会亲自来找我一趟。
“不是的伯父,当初注意到阿棠,真的是因为她的断案才能。她的身世,小生也是后来才发现的。”时珩的姿态放得极低,让身旁的时义都大为诧异。他可从来没听自家世子爷自称过“小生”啊。
顾父没做什么隐瞒,直言道:“阿棠确实不是我与她阿妈亲生,我是在西棠巷的海棠花树下捡到的她。那一天雨很大,巷子里没什么人,海棠花比往年开得都要早一些,并且颜色也很特别,是绿色的,所以我就给她取名叫青棠。”
顾家父亲的话犹在耳边,时珩却不知道该怎么跟她开口,于是转移话题道:“我刚才见到了你父亲,伯父很儒雅。”
“那当然!”顾青棠骄傲地扬了扬下巴,可话刚出口,她就反应过来,“大人您……您见我父亲了?”
结结巴巴的,明显是想多了。
也无怪乎她会想多,自己方才,不是也跟顾家父亲明确表过态吗?
顾父不清楚顾青棠究竟卷入何事当中,他也知道,自己并不方便多问,便只是嘱托时珩,无论如何,只要顾青棠未犯下什么祸事,就请他护她周全。
时珩当时是这么说的:“还未郑重介绍过自己,小生姓时名珩,如今在朝为官,位列从三品,官职是大理寺少卿。这些,阿棠可能跟您和伯母都提过。此次出行,小生心悦阿棠。此番前来,除了公事,也是想先拜会您老。您放心,待手头的事了,小生定八抬大轿,娶阿棠为妻。”
这是他的肺腑之言。他想赶在所有人前面,确认顾青棠的身份,提前准备好,护得她周全。
他甚至想,最好,他的一切推测都是无中生有。
从未如此强烈地希望,那些身份背景和身外之物,统统都能归于无形。有的时候,那些东西只会是负累。
如今这样的形势,时珩宁愿顾青棠永远被蒙在鼓里。他轻笑一声,沿着她误会的方向说:“怎么,紧张了?难道本少卿还见不得人吗?”
顾青棠急急地摇头,“我只是觉得,这样的事情,怎么也应该是我陪着您吧!我阿爸……”她犹豫了一下,扫了眼时义,低声道:“我阿爸没有为难您吧?”
第五十三章 原是你
乌云压顶,气派的乾坤宫伫立在雾气当中。
刚过申时,突然起了大雾。
时珩一身红色的官府,步履匆匆地进了乾坤宫。皇上看到他进门,放下正在批着的奏章,迎上前亲手把时珩扶了起来。
“没有外人,无需多礼。”
太后是时珩的亲姑姑,算起来,他跟皇上是姑表兄弟,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十分亲厚。这一点,即便在皇上即位以后,也没有任何改变。
兄弟二人还是像往常一样,一起下了一盘棋,又煮了茶观了花,时珩便先行退下了。
离开的路上,时珩被太后叫去一叙。
不知怎么的,陈乐康一案也传入了太后的耳中。久处宫闱之中,她从未听过如此骇人的案子,偏偏还拐着弯地多问了几句。
时珩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敷衍着应了几声,便离宫了。
太后年纪大了,越发操心家里的那点事,时珩这边都已经踏出她的宫门,她还特地差了丫鬟来嘱咐时珩多去看看姐姐。
时珩当然没这个心思,眼下,有更要紧的人要去看看——陈曦。
下了船以后,陈曦和箫之木都跟着时珩来了时府。陈曦是以求官申冤的身份来永安的,又是时珩经手的案子,这样的理由足以让他把她留在身边,方便监视一举一动。箫之木则是受伤了,又是替时珩挡的刀,于情于理他都该好生款待。
回到永安后,时珩就差人把这二人先送回时府。而他自己,出宫后才踏上回府的路。
他们被安排在临近的两个院子里,时珩回到府中的时候,两个人都在用膳。一个神采奕奕,另一个则蔫儿蔫儿地托腮闲待在饭桌上。
“怎么,饭菜不合口味?”边说,他边撩了下衣摆,就近坐在了离入口处最近的位置上。
他一来,萧之木的状态一下就好了很多,从原先的位置上换到时珩身边,问道:“什么时候能带我出去看看啊?”
“有腿有脚,自己不能出去吗?”时珩扫了一眼桌上的食物,从最靠近自己的位置捏了一块点心放入口中。
在他身边站着的伺候丫鬟眼睛睁得老大,看向时义。时义了然地微微一笑,他们家世子爷啊,从认识顾青棠以后连口味都跟着变了。
“人生地不熟的,你让我去哪儿?”萧之木叹了一口气,“果然还是我阿棠妹子好说话,哎!”他眼前一亮,“不然你告诉我她家在哪儿,我去找她吧!”
“不行,她没时间。”时珩当机立断地拒绝,一副“这事没得聊”的样子。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萧之木对时珩还是有了一些了解的。比如很多时候他都很好说话,但一旦他开口拒绝了,基本上就没得商量了。
萧之木撇了撇嘴,就听陈曦突然问道:“青棠姐是回家了吗?”
这话问得有些奇怪,时珩和萧之木都不约而同地看了过去。
大概是自己也觉察到了不妥,陈曦有些尴尬地解释说:“我是在想,方不方便去她那儿住,毕竟……”她的目光在时珩和萧之木脸上一一扫过,露出几分不可言说的羞赧。
时珩了然,点了点头,略作思索道:“阿棠那边是不太方便,不然这样,我把你安排到我姐姐那边,盛国公府,你看行吗?”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陈曦一眼,却见陈曦真的认真思考起来,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回复道:“不然还是算了吧,盛国公府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我还是专心给我父亲……翻案吧……”
语毕,她舀了一勺银耳雪梨羹,低头吃了起来。
云里雾里的,时珩微微眯了眯眼,停顿片刻后,突然扭头看向时义,“你之前说的那个戏本子,子安送过来的珍藏版,拿给我看一下吧。”说着,起身捋了捋衣袖,随口招呼着“二位自便”,施施然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