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来天遇雪_包包鱼【完结+番外】(64)

  去余鑫村见了谁?

  为什么要杀人?

  弟弟的下落。

  尘封已久的秘密再度被掀开,暴露在天光下。

  这二十多年来,他不断的逃亡,不断的躲藏,用更多的罪恶作为外壳来遮盖往事。

  做到了罪大恶极,才能让第一次犯下罪行时的惊惧变得微不足道。

  将其一层层密封,变得麻木不仁。

  如今这厚重的外壳,还是被撕裂开了。

  ......

  第49章 自新

  回到余鑫村的时候是下午六点多,傍晚时刻。

  因为台风天气,四野都是一片天昏地暗。

  灰白迷蒙的雨雾像一层浓厚的雪,积压在空气里。

  张金志停好车,换了件不显眼的衣服,又从后备箱里搬了一大盒药剂出来。

  乡村的土路一遇到下雨天气,就变得很泥泞,一走一滑,很不安全。

  可越接近目的地,他却越觉得心安。

  隐隐约约的听到犬吠,在嘈杂的雨声里显得格外突出。

  他撑着伞,嘴里叼了半截烟卷,猩红的火星忽闪忽烁,青白色的烟气飘散在迷蒙如雪色的雨雾里。

  这如雪如雾的场面让他觉得似曾相识,二十多年前的那天好像也是这样一个天气。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他是不敢归乡也不敢归家的人。

  村里的路灯在这种恶劣天气里是不济事的,摸黑走了个把小时,终于看到那栋老破小的平房。

  屋顶上是政府统一安置的不锈钢挡雨棚,滂沱大雨砸在上面,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

  声势浩大得反而像是要将这小平房彻底淹没,摧毁。

  烟头被扔在地上,他用脚碾压了几下,彻底踩灭火星。

  过了会儿,手机响了,他接通,然后看到房子里的某扇窗亮起了昏黄的光,即便格外黯淡。

  “阿志,你咋个还没到屋头也?”

  熟悉的乡音和关切的语气,让他怔愣在原地。

  半晌后,他才回应“我到屋门口了。”

  进了屋,摆设都和二十多年前差不多。

  一张油光水滑的木桌,隐隐散发着食物经年累月沉积下来的怪味。

  “吃饭没得?”佝偻的身影跛着脚在逼仄昏暗的堂屋忙活来忙活去。

  过了会,颤巍巍的端来碗豆花饭,还有一盘梅菜扣肉。

  天花板上吊着灯泡,散发出一小圈灰蓝的微光,偶尔随着惊雷声闪烁两下。

  张金志把装药的箱子放到桌上,“莫搞了,你身体本来就不好。这是我从城里给你带回来的降血压的药。”

  见人还在忙活,他叹了口气,“爸,莫弄了,你的脚本来就痛,过来歇会儿。”

  听到他喊爸,忙碌的身影忽的一顿。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蒙上一层水汽,鼻翼皱了皱,连声应他“要得,要得。”

  父子俩隔了二十多年的时光,再次坐到一张饭桌上,说不出的别扭。

  沉默在着泛着潮气的老房子里不断发酵,堵得人心口难受。

  他看到柜子上放了一台小电视,于是走过去打开,试图调节氛围。

  也许是因为天气恶劣,导致信号不大好,调频搜索只有一个本地台。

  播放着烂俗的广告,屏幕下方显示着还有多少秒进入新闻栏目。

  “多吃点儿,专门喊你回来吃饭的。”张父给他夹了好几块梅菜扣肉堆到米饭上,语气里带着些怅惘“我记得你小时候,最稀罕吃这个啰。”

  张金志沉默的刨着米饭,混着咸肉,囫囵塞了满满一大口。

  他反复咀嚼着,直到差点产生呕吐感。

  眼眶变得越来越酸涩,有热流顺着脸滑到嘴边,使得饭菜更咸。

  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的播音腔格格不入的回荡在老旧的屋子里。

  讲了一些台风天气的注意事项后,开始播报社会新闻。

  “我市近日大力通缉的一名毒贩张金志依旧在逃,广大市民务必多加注意,如若见到,请立刻联系警方。”

  两人都望着电视,也都听到了这条通报。

  “娃儿,对不起。”半晌后,张父梗着喉咙,朝他道歉。

  老人不住的摇着头,未经打理的灰白头发贴在湿润的眼皮上,泪水重重的砸在桌面上,混合着油光“娃儿,是爸对不起你。”

  张金志终于想起来,那似曾相识的感觉是什么了。

  二十多年前,在村口,也是这样的天气,他目送着外出务工的父亲离开村子。

  父亲走之前交给了他一个收音机,和他说“等爸爸去外面打工赚到钱了,再给阿志买电视要不要得。”

  他笑嘻嘻的说要得,然后一直期盼着父亲的回来。

  在这期间他和母亲一同生活,一等就等了三年多。

  家里添了好几件新家具,却仍旧没等回过父亲。

  有一年,父亲没有寄生活费回来,母亲到镇上找工作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姓胡的男人。

  没过多久母亲就和他在一起过日子了。

  在那个封建闭塞的小乡村里,一个女人做出这种事,会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于是母亲谎称父亲在外面组建了新家庭。

  又说自己命苦,还要带着个拖油瓶生活,村里的风向一下子倒转,纷纷指责父亲。

  张金志跟着母亲一起到了新家庭生活。

  他人生中最初的痛苦与绝望也至此开始。

  母亲为了讨好新家庭,对他动辄打骂,吃穿用度被克扣,一口一句拖油瓶。

  第二年家里添置了一个小孩,弟弟胡向,也导致他的生活更加难熬。

  继父不让他再去上学,要他负责带孩子。

  家里的农活杂活都压在他身上,让他毫无喘息的余地。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年多,他十七岁了,想要出去务工赚钱,脱离这样的生活。

  继父得知后,说他是想逃避家里的责任,狠狠的打了他一顿。

  在村里放话说张金志这辈子都是罗家养的吃白饭的牲口。

  在农村,牲口生下来就是给人干活的。

  弟弟胡向逐渐长大,在胡家人的耳濡目染之下,对他的态度也很恶劣。

  母亲对此却视而不见,甚至推波助澜。

  她告诉他寄人篱下,吃人家的饭,就要懂得看眼色,要懂得感恩。

  她将他拴在身边,保全一个好母亲的假面。

  压抑的生活犹如阴云时刻笼罩着他,终于在某天得到彻底爆发。

  那天胡向把父亲留下的那台收音机摔坏了,怒不可遏之下,张金志用力推了一把他。

  结果被名义上的奶奶罗霞红看到了,招来一顿毒打。

  辱骂的言语不绝于耳。

  积攒许久的愤恨与屈辱都如浪潮一般涌上脑海,推使着他走向了犯罪的道路。

  将罗霞红杀害以后,他把尸体抛入井中,目击这一切的胡向则被他卖给了人贩子,换了两百多块钱。

  揣着这点钱,他躲避着警方的搜捕,四处辗转奔波,到了南城。

  因为没有身份证,又是在逃犯,早就没了光明的道路,于是他在一家酒吧工作谋生。

  也是在酒吧里沾上了毒瘾,为了能吸毒,他开始拐卖儿童,以此来换取毒资。

  从此便一条路走到了黑,变得恶名昭彰,却又卑微如蝼蚁。

  后来他才知道,父亲没有寄生活费的那一年是因为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

  腿脚变得不再利索,几乎做不了什么体力活。

  好不容易攒到了回家的钱,却得知妻子已经改嫁,儿子也成了在逃的杀人犯。

  “要是那时候我有钱寄给家里,你妈也不会改嫁,你也不会到胡家去看他们的脸色讨日子过,都怪爸,是我对不起你。”张父哽咽着说“后来我到处找你啊,我怕你在外面遇到坏人,怕你和警察起冲突被枪毙了,我每天都怕得不行啊。”

  时隔多年,张金志听着父亲忏悔的话,早已麻木的心却逐渐变得酸软。

  为了活命,他舍弃了太多感情,却惟独对自己的父亲放心不下。

  赚到钱以后,匿名定期给父亲寄生活费。

  少年时的一个错误,换来了两个人后半生的颠沛流离。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这一生他只觉得亏欠两个人,一个是陈山,他救了他的命。

  一个是父亲,他给了他生命。

  “娃儿,爸老了,腿也不好,我真的走不动了,找了你二十多年,我每天都在担惊受怕,怕你有一天连个消息都没得了。”张父用力的捶了捶无力的腿脚,语气沧桑沉缓“爸老了,想过一次安稳的生活。”

  张金志听着他的话,胃酸一阵阵涌上来,让他难受得几欲作呕。

  他在黑暗里躲逃了二十多年,父亲也追随着他的踪迹找了二十多年。

  两个人都活在担惊受怕里。

  屋内再度陷入死寂,窗外的暴雨从窗户外撒进来一大片凉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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