蕴他仙骨_笔隙藏风【完结】(112)

  他不知在这无间地狱飘荡了多久,只觉皮肉被一寸寸剥离,骨头被一节节敲碎,连同双眼也被一道剜去,脑际一片昏沉,与妻子相干的记忆渐渐模糊,直至此时,宋携青才开始慌神、挣揣,可是再如何,他也只能一味地下坠,最后,被剥夺五感记忆及情感,他不再是他,好似也不曾存于这世间。

  堕仙台畔,阿悟倚着流云,神色淡漠。

  阿棠左绕右走,晃荡来晃荡去,终是忍不住道:“当真无事么?”

  “莫小觑华奚的古幡,神骨是削去了,倒不至于湮灭在六界,留个残魂断魄应当不难。”

  阿棠才要舒口气,却听那人不咸不淡地道:“不过……宋琅如何,化作何物,抑或当真灰飞烟灭,又与吾何干?吾所求的,既已到手,旁人的生死与吾何干?”

  她原想指着他的鼻子狠狠骂上几句,话到嘴边阿棠又生生咬碎了咽下,她长叹一声,转而道:“对了,那姑娘……不是已无轮回之机吗?为何松樾那……”

  阿悟扯扯嘴角,轻蔑之色显而易见,“谁知道呢?足下六界,已渐渐脱离吾的掌控,松樾生而天纵,指不定是下一个吾呢。”

  阿棠闻言一怔,还未及细想,便见阿悟指节微松,被他成日攥着的水晶球迸发出刺目的银辉,只一霎间,九重天阙祥云尽散,骤起长飙,远处琼台玉宇摆荡坍塌。

  举目千里,不可计数的亡灵自虚空处涌现,它们撕扯着,相互吞噬着,凄厉的鬼嚎声此起彼伏,九重天陷落一片混沌。

  阿悟立于云巅,一袭白衣在喋血中仍旧不染纤尘,可那张原本玉润冰清的面容上,其狰狞之色教人望而生畏,“阿昭,吾说了,不论你藏在哪儿,吾定会寻得你,阿昭……来见吾,你逃不开的,生生世世,死死生生,你都只能与吾纠缠不休。”

  言罢,他唇边扬起的笑忽然凝固,狂虐的阴风戛然而止,虚悬于上的水晶球直坠而下

  ,竟朝堕仙台下滚去。

  恰在此时,一队天兵踏云而来,不待他们近前,阿悟沉着脸一扬袖,数百天兵碎作齑粉,风一拂,散得干净。

  堕仙台畔,殷红染上阿棠的赤足,血液并非出自湮灭的天兵,而是阿悟。

  他生就超脱尘外,极天际地,睥睨众生,如今却同世间他所鄙弃的任何生灵一般,会痛会流血会难过,他卑劣地使劲手段要得到他所求的一切,神失其性,唯纵己欲。

  阿悟麻木地问:“为何?阿昭。”

  他任由水晶球滚下堕仙台,随其一跃。

  “疯子。”阿棠骂道。

  ……

  “啧,孟婆那老不死的,为着哄骗你们喝她那绿糊糊堪比溲的毒汤,竟这般诋毁轮回殿!什么生不如死……罢了!待你亲历便知……”

  “带着前世的记忆轮回,岂不正是生不如死么?久而久之,磋磨心魂,可比抽筋剔骨痛上千百倍!鸡兄与小妹妹当真想好了?”

  “殿主大人,孟婆姐姐也是逼不得已嘛……她熬的汤又腥又苦,卖相也不好……若是一日卖不出十万碗,阎王那儿也不好交代嘛……”

  “那也不能往咱轮回殿泼脏水啊!”

  嘈杂的争执声渐渐飘远,消散在虚无之境。

  祝好坠入黑灰之域,在此处,无声无息,无风无水,她的胸口空荡,不闻心跳,也无须呼吸。

  她犹如化作一缕浅淡的气息,在不见边际的黑境中沉浮,始终不得出。

  百年、千年……直至某日,一缕微光穿透永夜,照在她的身上。

  睁眼之际,胸口同时传来尖锐的刺痛。

  一柄长刃没入她的心窝,祝好下意识抬手捂住伤处,映入眼帘的却非姑娘家的纤手,而是一双粗糙、常年持剑的大手。

  纷杂的私语声灌入耳畔,祝好浑浑噩噩听了个只言片语,抬眼时,猝不及防撞上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容。

  那人手执长剑,扎在她的心口,而他的身后,高踞宝座上的少年笑得正恣意,“老师,刺深些,他呀,还未断气儿呢。”

  袖里的匕首硌在祝好腕间,她亮出锋芒,朝他当胸刺去。

  他眸底的温度,足以吞噬她来之不易的天光。

  世间重归永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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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六一快乐[哈哈大笑]

  第82章 偏锋

  祝好已在无边无沿的黑境中浮游了不知多少岁月,或许百年,或许千载,当她再度陷落无尽的黑灰之界,她的心湖已惊不起半点波澜。

  不知又熬过了多少个无光的昼夜,朦胧间,断断续续的私语声飘入耳畔、时而清晰可闻,时而渺远如烟。

  “你们说,少君为何还要将于将军带回来呢?在陛下眼里,于将军分明已经是个死人了啊,更何况……是少君当着陛下的面亲手将于将军……若教陛下知晓……”

  “正因在陛下眼里于将军已死,少君才敢命人从乱葬岗里将于将军挖出来啊!”

  “于将军对大瀛赤胆忠心,到头来竟落得个如此下场!自新帝登基,朝堂上人人自危,纵有良策,谁又敢直言进谏?若是……若是翎王殿下尚在……”

  “嘘嘘嘘!慎言!谁知风斋里可有那乳臭未干的昏君眼线……”

  “撑花姐姐嘴上教我们噤声,自个儿倒是将乳臭未干的昏君喊得响亮……若真有眼线,那小儿皇帝头一个抓的便是撑花姐姐你。”

  “……”

  “咦?我怎的看见……于将军动了?”

  “有么?我瞧瞧……这不还好好躺着吗?就这姿势他都连躺三四日啦……再说了,于将军早在朝觐时,便中了钩吻之毒,必死无疑!少君那一剑为的是给于将军留个全尸罢……谁知从乱葬岗里挖出来,人还吐着气呢,唉,话虽如此,于将军眼下也不过是躺着等死罢……”

  “那个……我也瞧见了!我跟着响玉哥学过些拳脚,眼目尖得哩,断不会看错!”

  “哼,我看你们是吃了蕈子迷昏了眼……啊!于将军坐起来了!”

  祝好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七八张陌生的面容,有手里捏着湿帕的,有端药的,捧粥的……无不屏息凝神地望着她。

  她的脑中嗡嗡一片,只稍一挪动,额角便传来钝痛,胸口的剑伤更是撕扯着神经。

  若剑锋再偏上半寸,祝好可以笃定,自己绝对得再晃过黄泉路,飘上三生石畔,行经望乡台,随着幢幢鬼影流入望不见首尾的奈何桥。

  欸……等等!

  “……镜……镜子……”

  沙哑如砾石相摩的嗓音完全不似往昔的自己,床畔围着的少年少女似得了赦令,七手八脚地去够台上的方镜。

  方镜映出一张男相,左颊横亘一道陈年刀疤,眉峰如翘刃,斜飞入鬓,狭长的眸子却意外清亮,麦色的肌肤干燥浮皮,透着久经沙场的凌厉英气。

  她一动左手,镜中人也随之抬手,她蹙眉,那人也拧起剑眉,她方一张口,身侧的一名少年手急眼快地塞了块花糕,镜中的男子也同样鼓着两腮咀嚼着糕点,嘴角沾上细碎的糖屑。

  她为何……为何成了个男人?!还有!他谁啊!

  “我要见……我……”她猛咳了好一会儿,两腿一伸,仰倒在榻上,“我要见宋携青!”

  ……

  一间敞阔却分外素净的居室内,宋携青半倚在窗,雪白的中衣松松垮垮地披着,露出一截缠在前胸的绷带,他转着青瓷茶盏,手执一卷墨迹未干、行文潦草的奏疏。

  侍立在旁的少年偷眼望去,见他家少君面色仍透着病白,不由在心底将于殊咒骂了千百遍,少君为保他全尸,不惜剑走偏锋在御前做戏,他倒好!竟反捅少君一刀!这一刀虽教少君在昏君那洗脱了嫌疑,可他怎敢刺得那般深!

  宋携青随手将过目的奏疏掷入竹笥,这些不过是他命人暗中誊抄的,并非真迹真疏,他轻啜半口清茶,问:“响玉,于将军醒了?”

  名唤响玉的少年收敛周身戾气,乖顺颔首道:“醒嘛,是醒了,听撑花姐姐说……说是于将军……”

  他点点脑子,“这儿不大清楚,嘶,也难怪,钩吻之毒本当无解,纵使少君施以奇珍妙药吊着于将军的命,原也是回天乏术罢,如今他能从阎王殿遁逃,反而邪乎!如此说来,脑子不清楚些倒也正常……少君您说是这么个理吧?于将军一醒便讨镜自照,一见镜里的自个儿,竟吓得两腿一蹬,仰倒在榻,哦,于将军成日里还嚷嚷着要见什么宋携青……”

  响玉见自家英明神武、俊美无双的少君自新取的奏疏里抬眼,“他说见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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