蕴他仙骨_笔隙藏风【完结】(125)

  此话莫名戳中她的委屈,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又不是见人就打!我是见不得他骂你!”

  那杀千刀的日后还装什么文人雅士,胡编乱扯一册劳什子淮仙录。

  “我并非在责怪你,往后再不必为我如此。”牢中静默片刻,宋携青音色低缓道:“多谢。”

  他望着她,温声问:“可还伤着何处?”

  实则并未受什么伤,那人看着起势足,每每落在她身上却敛下几分力。

  她可招招狠绝,拳拳到肉,毫不手下留情。

  祝好低头,挤眉溜眼,抬起头时,一双泪盈盈的眼眈着宋携青,她轻扯他的衣袖,“宋携青,我腿,腿疼。”

  ……

  响玉在外踱步,心下疑云满布,少君为何非得与那女子独处?方才还那般火急心燎?人押在监牢,还能飞了不成?

  他等得焦灼,正想带人折回一瞧,却见宋携青怀里抱着个裹在玄色披风里的女子,两臂搂得死紧,响玉惊掉下巴,自家素来冷情的少君,竟亲自将人抱上了马车。

  马车是才命人驱来的,响玉原以为自家少君打算与此女共乘,却见车帘一掀,宋携青跃下车。

  “车缓着些,她睡了,莫惊着人。”

  响玉张了张嘴,他真是不曾见过如此温柔情态的少君,他踟蹰一会儿,没忍住问:“少君……少君的表字当真是携青?”

  “嗯。”

  “那她……”响玉忽然不敢再问下去,“她真是……”

  宋携青不答,策马行远了。

  谁知不过片刻,他又打马折回,道:“你怎将人安置在偏院?”

  无怪她白日气得脑袋昏昏,走岔了道,他虽遣人看着她,却不曾过问她的居所,宋携青沉吟道:“待回府,将她安置在竹居。”

  响玉满脸见鬼,竹居离少君的居所只一墙之隔。

  ……

  宋携青陪着车驾回了宋府,亲自将人抱入竹居,这才折回自己屋。

  宫里递上消息,江稚用了海错,并无过敏的迹象。

  江临昔年也只是将江稚食虾起疹的趣事当作消遣说与他听,她既提及此事,又非什么紧要的关节,犯不上扯谎。

  昔时避如蛇蝎的敏症之食,如今却安然享用?

  此事蹊跷,须得知照梅怜君。

  正思忖间,江临的课业也从宫中递来了,他不只是江稚的先生,因着江稚讨嫌,时不时也打发他给江临讲学,故而收到江临的课业倒也不算稀奇。

  宋携青先审读了文章,立论颖异,辨析圆熟,以江临的年纪,已属难得,是以,他不再多做批点,只将纸笺搁在烛上一烘。

  很快,空白处渐渐显现几行蝇头小字。

  谓之,今日江稚派人搜查奉珠殿,幸而万仪大长公主早有所防,适时入宫探望,搜查的宫人碍于大长公主威仪,未敢过分放肆,堪堪略过暗道,草草收场,待江稚的人远去,江临即刻着人毁坏暗道,大长公主府的通道亦在损毁之列,今番传信,重在提醒宋携青杜隙防微。

  她近来总觉着江稚的脾性愈发地暴戾难测,且深居内宫轻易不可见,早朝比之往日也更荒疏了。

  江临虽未言明暗道的所在,却在信尾提及了暗道的由来,奉珠殿原是万仪大长公主的闺阁,暗道为的是溜出宫寻江临的母亲嬉游……

  当年的少女们岂能想到,一方小小的暗道有朝一日竟救晚辈于危难。

  此信既已到他手中,必是早在江稚眼前过了一遍,既无做戏的必要,宋携青索性将信纸烧干净了,行出居院。

  近来事务繁杂,加之梅怜君今日造访,待处理的要事堆积如山,想来不到后半夜是不得安歇了。

  待他踏着月夜归家,已是丑时三刻。

  庭中立着个披风裹身的姑娘,风清月白,她也清清白白,如柳上飞絮,亦如瓣上清露。

  宋携青浮想将她抱出监牢时,她明明张牙舞爪得像只炸毛的刺猬,揽在臂弯偎在怀里偏是软的,倒教人无端生出几分微妙之感。

  祝好见他来了,提着裙摆快步迎上。

  “醒了?”他微顿,低笑一声道:“腿不疼了?”

  祝好答得顺口:“我若说还疼,岂不得再烦少君抱上一程?”

  他既不答允也不推拒,二人相望一眼,又各自错开,眼底皆漾开难以言喻的温软。

  祝好醒时便已发觉颈上的红痕敷着膏药,她索性不急着沐浴,而是大快朵颐一番。

  行至门槛,她仍亦步亦趋地跟着,宋携青止步,“什么事?”

  祝好自袖中摸出早间从小童处得来的瓷瓶,“我在大殿捅你的一刀,你……可好全了?”

  虽已过数日,可她当日真没下轻手。

  “好了。”他答得简短。

  “宋携青,我看看。”说着,她的指尖勾住他的衣襟,宋携青手疾眼快,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夜半三更,孤男寡女,你……你脱我衣裳?”

  “谁要扒你衣裳?我是要验伤,再说了……你身上哪儿我不曾瞧过?不仅瞧过,我们还……”

  “停。”手中的瓷瓶忽而被人抽走,宋携青庆幸庭前只留一盏孤灯,不足以照亮他面上的红,“我自会上药。”

  可她此番前来,显然不止为这一桩事,祝好眨眨眼,试探道:“你能不能先将李弥彰也从牢里捞出来?”

  “不能。”他语气骤冷,强硬道。

  祝好解释道:“他虽谤毁于你……可他家中还有个年迈的老嬷无人照料……何况,是我先动的手……再且,他对我,尚有些用处。”

  “什么用处?”他是在计较此人空扯他的丑话么?宋携青双眼一沉,只淡淡道:“他家中老嬷,又与你何干?”

  “怎么,你是还想同他打一架?分个胜负?”他的语气越来越冲,哪还有半分朝堂上的冷峻威仪?但凡与她有关的事,他总免不了心浮气躁,可眼下望着她微微下撇的眉梢与唇角,他鬼使神差地松了口:“天亮,我命响玉同你走一趟。”

  祝好眼见得手,绽开笑靥,转身便要离去,“宋携青,早些歇息。”

  行至院门,宋携青唤她,难得解释道:“偏院里的女子,多是陛下及宗亲所赐,实则意在窥探宋府,我与她们并无……”

  “好。”祝好莞尔,夜风撩动她披散的青丝,才迈过门槛,她又提着裙裾小跑回来:“对了,宋携青,撑花姐姐如何了?”

  第91章 佞臣

  祝好彻夜未眠,顶着眼下一对乌云便踏出了宋府。

  她与响玉无话可谈,他在前头闷声驱车,祝好则瘫软在车内,追想昨夜宋携青同她的寥寥数语。

  宋携青虽未提及昨日与梅怜君之间的叙谈,却简略谈及了撑花。

  撑花死了。

  直至昨夜,祝好才敢被迫翻开金殿上的那场短暂、压倒性的厮杀。

  刀光剑影,铺天盖地朝二人劈斩而下。

  她之所以活着,只因“于殊”已死,换言之,她在金殿之上,也已死过一回,如今不过是以祝好,以自己的人身重回百年前的瀛朝偷生。

  祝好与撑花谈不上熟稔,更无甚交情,可那日,拖着半死的她躲过一次次追捕的也的确是撑花,而将她卷入死局,置之死地的亦是撑花。

  她五内百味翻涌,究竟是何滋味,祝好辨不分明。

  车轮轱辘,车壁上的香球也跟着晃了一路。

  车帷自外掀起,刺目的艳阳如金针扎入眼底,祝好抬手遮了遮,扶着车壁缓缓下车。

  一道灼热的视线顿在她身上,祝好循目看去,响玉却已飞快地别开眼。

  二人俱是无言,响玉将信物递与守门的狱卒,一路无阻地行至最深处的监房。

  李弥彰见来人是祝好,方才在腹里打好的求告之词被他撕得碎作齑粉,他盯着牢外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女娘,从喉间挤出一声冷笑,“你来作什么?使些腌臜手段得贵人相助,如今特来羞辱我,是吗?”

  怪不得她非得为那人说话!原是这般龌蹉的勾当!好一对狗男女!

  “我非为折辱李学士。”祝好腔调平平地道:“我此来是想请李学士出狱,到底是我先动的手,断没有我一人独善的道理。”

  李弥彰一脸“你也知道”的神情,却更惊异于她“学士”的敬称,在大瀛,学士之称非德高望重的长者不能得,亦或是文采斐然的学子方可受。

  而今的他,算得上什么呢?

  “不过,在此之前,我尚有一问请教李学士。”祝好抬起一双倦眼,就着牢中昏昧的天光端量李弥彰,“为何污宋琅清名?是学士诚心厌弃此人,还是……为博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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