蕴他仙骨_笔隙藏风【完结】(138)

  宋携青与黎清让算不上熟稔,换言之,他与朝中各派都相交甚浅。

  边境风声愈紧,毗邻的小国各部步步紧逼,一夕之间,群狼环伺,势必将瀛国这只僵虫分而食之,朝上日日为着征粮募兵之事想破脑袋,反观江稚,高踞君位又是多日不朝,因而他辞官的消息尚未明发,到底仍挂在帝师的职衔上,是以,黎家才依礼递上请帖。

  云霞灼天,似火燎原,自天际烧至山峦。

  宋府之外,歇着两架马车。

  祝好立在门下,抱臂睨他,“你将我关在家中数日,不仅打算将我强绑着丢去淮城,今日阿吟成婚,竟也不愿携我同去?”

  “我便不能待阿吟的婚仪终了,再行去淮城么?非得赶在今夜?非得此时不可?”她的眼睫低垂,颇有一丝楚楚可怜的意味,“原来那日你说要与我成婚,不过是权宜之计,是也不是?你至始至终,只是想将我送走,对么?”

  宋携青静默须臾,没头没尾地问了句:“你想去黎府?既无请帖,以什么身份呢?”

  祝好叉着腰,明眸清湛,“

  以百年之后,你家眷的身份。”

  他不置可否,她有些小聪明,偶尔一张嘴也不饶人,有些时候,他甚至辨不过她,可偏偏偶或一时,她却不知如何变通。

  “何须百年之后?”他明知她眼下在故作可怜见的,却遏制不住不去在意她,宋携青行至她跟前,顺其自然地裹着她的手,“我是想送你去淮城,当日许下的婚事却非为着障你的目,更不是为着搪塞你。”

  “我是……翩翩,我是真心求娶你。”他顿了顿,飞快改口道:“我是真心入赘祝家……”

  祝好倒是不拘这些个小节,她径自打断道:“宋携青,你行将辞官了,对不对?”

  宋携青一怔,此事他不曾与任何人提及。

  至多不过是将府上本就寥寥的奴仆遣散,以及将祈安送去偏州暂避风头。

  她的出现很是玄妙,一字一言更是奇异,她口口声声称自己是百年之后的人,他信,然共处已久,他却从未探问自己的结局,瀛国、淮城的结局、乃至他与她之间的结局。

  缘由无他,他信她,喜爱她,是以,不愿利用与她关乎的任何一切。

  今夜注定诡谲,流风隐伏刀枪剑戟。

  自那日宫中归来,他便听闻江稚命江临前去庆国和亲。

  瀛庆往来便利,传信极速,庆国寄往回音,应下和亲。

  今日是梅怜君与黎清让的大婚之日,亦是江临远赴异国和亲的日子,天光未晓,江临已随一众使者登程。

  两国愿以和亲止戈,看似尘埃落定,然庆国如今的君主不过是个未满总角的毛头小子,江临岂能真与个稚子成婚?如今庆国的大权尽握在军师还真之手,和亲之事显然是经他首肯,可要说动江稚生出和亲的心思,绝无可能是还真的手笔。

  宋携青将视线落在祝好身上。

  眼前的女子似已窥破他心中所想,偏头一笑,“是我。”

  “为何?”

  “我不愿见你娶江临,便以和亲游说陛下……”

  他倏地笑了,屈指在她额间轻轻一弹,“翩翩,今夜事忙,莫要拿我玩笑。”

  祝好反捉住他的手,亦是一笑。

  “我不愿见帝姬死于宫变,她何其无辜,不是么?”浅薄的余晖下,女子眉目清清,淡得行将随风散去,“正如你执意在月出前送我离京,护我远离风波。”

  宋携青蓦地一怔,一双眼再难从她身上挪开。

  她果真无一不知,今夜朝臣多赴黎家喜宴,席上一准喝得烂醉,正因如此,今夜当是宫变的不二之选,只是宋携青不知,若无和亲一事将江临送走,江临行将殒身此乱。

  还有一事,他虽知宫变的主使是梅怜卿,然他身后定有旁人坐首,此人么,宋携青虽有一二猜测,却有待确证。

  他独自一人从淮城远赴瀛都,一人暗夜行舟,看似步步稳当,实则内里也少不得惶然、无措。

  祝好踮脚,在他下颌落下一吻,“宋携青,别什么事都自己扛啊……”

  她抬手指天,“你瞧,日未落,月未升,不如这样,宋携青,我答应你,今夜便离开瀛都好不好?不过……你且留片刻,我们好好谈谈。”

  她身在百年之前的瀛朝,哪怕先知百年,也惊觉世事根本由不得人掌控,更何况,她已稍稍更改命轨,原该殒命今夜骚乱的帝姬,经她的游说,借和亲趋避百年之后史册上既定的死局。

  阿临在庆国虽比不上在大瀛的锦衣玉食,呼奴唤婢,但至少……性命犹存,还真此人既是大成的开国之君,亦是他一手倾覆瀛、庆二国,他登上君位不曾诛戮瀛朝旧臣,只将无所作为的蠹虫罢官遣散,庆国的皇权久已蛀空,宗室凋零,新君年幼,权柄尽落在还真之手。

  还真没理由取江临性命,行将覆国的帝姬于还真而言无害亦无利,加之江临姑且算作宋携青的学生,还真凭着宋携青不费一兵一卒入驻淮城,他登极后曾屡次宴请宋携青入朝为官,是以,还真看在宋携青的情面上,庆国大可容下江临。

  人活着,才有重新执棋的可能。

  宋携青与还真应是旧识,具体的渊源,祝好却无从知晓。

  自始至终,她所依托的,不过是百年之后史册上半真半假的载记,以此窥探、更改此朝本应既定的命轨。

  相对的,一招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宋携青尚不知百年之后史册上既定的种种。

  她与他,眼下看似亲密无间,实则……从未真正交心。

  自打被狗皇帝召入宫,便给祝好敲下不小的警钟,她身在吃人不吐骨的瀛朝,生死原不过一瞬之间。

  既如此,她在离行前,得将所知的一应,告诉宋携青,以遏制史册上既定的祸端如期发生。

  同样,她也需从宋携青身上互换更加中用的消息,万不可只倚仗史册上模棱两可或真或假的寥寥几字。

  今夜,苍平侯将助阿吟离都,行去霞阳。

  淮城与之霞阳,有一段顺道。

  故而祝好本也打算离开,只离行的真正缘由,尚不能对宋携青明言,否则,他一准挡在她的道上,再且,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兴许此一去,再不复返。

  二人各怀心思。

  祝好抚上他的眉峰,“我有一事,想请夫君相助。”

  宋携青低声:“……正好,我也有一事,想向娘子请教。”

  ……

  鸾凤红烛一节节矮去,身下的喜榻撒着金钱彩果,硌得梅怜君不适。

  她与清让是自小定下的姻亲,甚至是她托祖母入宫请先帝赐的婚。

  忆及此,梅怜君的唇角不觉一弯。

  台上的鸾凤红烛炸响,她的思绪也随之一晃,晃至十年前。

  彼时的她不过是个六七八的小姑娘,束起发,着一身男儿衣,串至街尾与一窝少年斗蛐蛐,她生就一双慧眼,一身机灵劲儿,每每挑得蛐蛐无一不是最凶猛好战的,更晓得在蛐蛐败下阵来时该戳哪儿教它重振旗鼓,整装再战。

  梅怜君几无败绩,一来二去竟得了个蛐蛐大王的威名,总有一二皮气的少年不给她好脸色,揣着歪心思捉弄她。

  有一回,梅怜君教人识破女儿身,一窝少年眼见自己竟输给个小姑娘,愈发气恼,一一堵着梅怜君。

  拳风将将袭来,却忽地一偏,梅怜君一眨巴眼的功夫,一窝少年已然纷纷趴下。

  咦?她仰头——

  俊气英姿的少年郎向她递去一只手,清朗道:“我唤清让,你唤什么?家住哪街哪巷?我送你回家。”

  梅怜君一个鲤鱼打挺自地上跃起,她不答反问:“你好生厉害!我雇你教我功夫可行?待我学成了,那什么,青出于蓝胜于蓝,换我护你!”

  彼时的少年虽年少,眉宇间却凝着锐气。

  渐近的步履声将她的神思拽回。

  一柄红缨枪挑起喜盖。

  映入眼帘的眉目依旧清朗,却不及昔年锐利,而是如水柔润,漫上她的心头,险些教她窒气。

  儿时口口声声称当大将军的少年早已撇弃兵戈,转而提笔。

  烛光跃上女子明媚英气的眉眼,黎清让一时怔愣,他强自敛神,不教

  自己陷进去。

  “府外已备好马,舍你一柱香的时辰,若教我追上你……”他将红缨枪递与她,黎清让笑得惨然,“若我追上你,阿吟……你便没命了。”

  梅怜君接过红缨枪,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满室红烛被灌入的夜风一齐扑灭,烛烟袅散,门外悄然映着一道身影,跪地呈上一枚刻着飞鹰的玉牌。

  黎清让将其紧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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