蕴他仙骨_笔隙藏风【完结】(141)

  “一截比锁孔细些的枯枝便足矣。”

  他软弱了一辈子,为牢里的怪物递去木枝便是做过最大胆的事了。

  他颤着手,听着牢内一阵窸窣,心头升起的悔意直漫他的口鼻,纵使兰元可凭着一截细枝越狱,外间却有狱卒重重把守,岂是兰元轻易能敌?若这怪物将他供出……该如何是好?

  细枝已难取回,他只得拔足狂奔,只想与怪物撇清干系。

  甬道幽深,愈渐逼仄,身后步履逼近,且不止一人。

  步履声戛然而止,一支利箭破空擦过他的耳廓,扎入前头的地缝,断他去路。

  他颤巍巍地转身,入眼的是一位长相阴柔、锦衣披发的少年,其人眉间的红痣艳如点血,肩头慵懒地盘着一只雪狐。

  他依稀记着此人,此人曾入狱探视兰元,平日里趾高气扬的狱卒待其人可谓是毕恭毕敬,尊称他为军师。

  莫非……他们已察他欲私放死囚,如今处置了兰元,该轮到处置他了么?

  少年的身后,是黑压压的带刀侍从,他好整以暇地收弓,逗弄肩上的雪狐,语调悠闲道:“拴子是吧?你可愿同我做笔交易?我许你从此锦衣玉食,而你……只需做一件事。”

  他将头磕破,全然不顾额间血渗入两眼,他得庆幸,苟且至今尚有血可流,他膝行上前,切切道:“只消活着,只消吃饱饭……甭管何事……甭管一件两件……”

  还真笑了,云靴勾起他的下巴,“那么,从今往后,你便唤江稚。”

  第101章 逼宫

  载着祝好的车舆一路向南,正是出城的方向。

  月夜如纱,云淡星璨,祝好撩起车帷一角,正当其时,她恍惚瞥见自己的手竟似这月夜般透亮,几近淡去轮廓,祝好定神再看,却已恢复如常,想来只是车室颠簸,晃了眼罢,她回首望去,只见都城渐渐渺远,如作天际的一点微星,寂寥而朦胧。

  祝好合眼,在心内仔细描摹曾在书卷上记过的瀛朝舆图,此刻出城尚不足二十里,若再往前,当有一道岔口,往下通淮城,至于往上……

  “停车!”祝好想罢,再不顾车舆的颠簸,扶着车壁步出轿厢,她颤巍巍地立在外头,纤纤身姿如随风而荡的柳梢,驾车的扈从闻声一觑,惊得险些瞪掉两眼,若是这位主儿有所闪失,他如何向少君交代?

  扈从急急勒马停下,还未出口呢,却见这小主儿自怀里摸出一枚玉钳金雕的牌符,扈从一时怔住,两只眼一寸寸扫过牌符上的每一处纹路,确是先帝亲赐与少君的玉令无疑,慢道在大瀛,天下也唯此一枚!

  此令虽只明为出入宫禁之凭,实则他用远不止于此,毕竟此乃先帝亲赐啊!

  少君虽不凭此令便于行事,玉令却是从不离身,纵然眼前之人贵为他们的少君夫人,可少君此番……是否太过纵容了?

  不等扈从开腔,祝好倒是先开口了,“过岔口,往上。”

  “往……往上?”扈从不明所以,“夫人,往下朝南,方是行去淮城的官道啊,这、这往上到了头,可就是霞阳了……”

  眼下见祝好持着玉令,扈从便彻头彻尾地将祝好唤作夫人了,比起什么姑娘小姐,夫人倒是更为顺口。

  哪想言罢,这主儿面上却无半分讶色,反而不知轻重地借玉令敲了敲车辕,“我自然知晓,我正是要行去霞阳,且得快,务必追上云葳郡主。”

  “追……追云葳郡主?”扈从越发糊涂了,方才确曾听闻云葳郡主逃婚的风声,为此,苍平侯甚至动用祖上承世的玄鹰玉牌调遣戍守城外的黎家旧部追妻……可,云葳郡主怎会往霞阳出奔?即便真是往霞阳,夫人又是从何得知?

  祝好见扈从迟迟不动,她不由蹙眉,扬高声量,颇有诘问的意思道:“怎么,我还不足以调遣尔等,是么?”

  驾车的虽只他一人,祝好却知,四近定还潜伏着宋携青遣来护她的死士,故而言辞间以“尔等”称之。

  扈从惊惶,俯首忙道:“夫人恕罪,卑下绝无此意!只是……只是……少君临行前命卑下……”

  “玉令他都交与我了,莫非尔等不知,如今我的意思,便是他宋琅的意思?”

  “……是、是,夫人。”

  扈从再不敢多言,只得一整车舆,飞驰入岔口直往北上,少君既将玉令交予夫人,想来夫人北上入霞阳正是奉少君之命行事,至于所谓何事……岂是他们这些个下人能过问的?

  谁知才驶出几里路,这主儿竟又撩起车帘,扶壁探出,俨然一副纵身跃下的架势道:“赶不及了,将马解下,我自个儿骑马,你同后头跟着的人一样,运轻功随行,否则车舆太重,徒耗马力。”

  如今这境地,是祝好说什么,他们便只得诺诺应声,忙不迭为祝好解下马。

  祝好本不擅骑术,好在偶或闷在得闲楼翻阅瀛朝各籍倦了累了,若正好撞上宋携青回家,便逮着他手把手教自己骑马。

  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扈从应下归应下,心里头到底免不得惴惴,不防这主儿上马的身姿既干脆又利落,驭马之术更是娴熟从容,隐隐竟有几分少君的风姿。

  梅怜君并非如祝好一般单骑奔行,她身后还缀着五千兵卒,任她如何,又岂能快过轻骑疾驰的祝好?

  祝好策马奔袭,不免吃下几口马蹄踏起的尘灰,呛得

  祝好连声急咳,她下力一夹马腹,终于将跟在后头的扈从死侍远远甩开,独一人掠至最前。

  军队似得了令,齐齐停驻,一时间,马蹄与行军之声在月夜下归为沉寂,军队自中退开仅容一人行径的小道,飞沙未歇,烟尘蒙蒙间,一人缓步而出。

  来人一身银甲,手提红缨枪,眉目间英气逼人,正是梅怜君。

  祝好急勒马缰,“阿吟!”

  梅怜君自然认得此人,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小娘子生就带着一股子喜气,惹她莫名亲近,恍若早已相识。

  奈何军情紧急,她不知祝好为何忽然至此,却也无暇与她空耗,梅怜君径自道:“姑娘来此……”

  “阿吟!你兄长今夜会同翎王殿下逼宫!”祝好竟比梅怜君更为直截,全然不顾眼前的五千兵卒及追上她的扈从死侍,祝好急声道:“你听我说阿吟,此事狗皇帝久已洞悉,狗皇帝打算将计就计,命麾下兵卒混入你兄长与翎王殿下逼宫的兵卒里,假借他二人之名大开杀戒,届时,再将所有罪责尽数往他二人身上扣!今夜宫中看似平静,实则早已安插江稚布下的禁卫,阿吟,你得先带着五千兵卒同我回去,我们……”

  “你在说什么梦话?”梅怜君的面上几乎是茫然不解的,翎王失踪三载,音讯全无,再且哥哥……自殿下失踪,他为苟全庙堂,成了昏君的爪牙,既如此,哥哥怎会逼宫?

  “我也不可能同你回去。”梅怜君旋身欲走,“各部小国步步紧逼霞阳,眼下我唯一要做的,便是带着五千将士赶赴霞阳。”

  区区五千兵卒本就不是为取胜而去,而是替霞阳百姓争得一隙撤离之机。

  “阿吟!你好好想想,梅尚书为何非要与你断绝兄妹情谊?!为何苍平侯来得如此之巧?他又为何偏在这当口娶你为妻?他固然情深,可为何应允你领着五千兵卒前去……赴一场既定的死局?”

  梅怜君的脚步蓦然顿住。

  祝好见她有所动摇,打算再出言推她一把,却见梅怜君已转过身,眼底似有波澜涌动,只一刹,却又归为平静,“好,即便真如你所言,兄长他已寻得殿下,清让亦搅合其中……那么,又与我何干?清让甘冒奇险,舍我五千兵卒,是要教我护着霞阳关的百姓。”

  “祝姑娘是吧?祝姑娘,逼宫反叛是他们自己选的路,而我亦有自己的路须走,他们的处境纵然凶险,可霞阳的百姓如今似悬于危崖枯枝上的雏鸟,随时都有坠地的可能。”

  “……如今我知道了,兄长是为不牵累我,方与我忍痛断亲,我知他已寻回我们大瀛的正统,这些年来,兄长看似折了骨头,屈膝在昏君座下苟全,实则是为大瀛斡旋……我为他而骄……”她不再回头,挺直脊梁往前,“是以,我也得守下霞阳的百姓,教兄长亦视我为骄。”

  “清让将五千黎家旧部委任与我,并非用以护卫瀛国的任何皇室宗亲,而是用以护住身处水深火热的大瀛子民。”她轻喟一声,“祝姑娘,还请回罢。”

  ……

  黎清让一路疾驰,直往太医署,他尚未抵达,却已见太医署的方向火光冲天,焦烟翻涌,他勒马停下,想来是梅怜卿已撤出医署中人,先他一步纵火……他这大舅哥倒是行事迅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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