蕴他仙骨_笔隙藏风【完结】(161)

  一如那一次。

  然则,亦有不同之处,不待他所谓的父亲华奚星君

  诱他成神,漫天彩云忽而退远,取而代之的是滚滚白浪,天地再度陷入一片苍茫。

  诸神如泥塑木雕,寂然不动。

  宋携青拾首望去,对上一双如冰封般无波无情的眼,他亘古如此,与往昔不同的是,他的肩上不再盘踞着唤作阿昭的雪狐,只慎之又慎地捧着一盏光焰微弱、行将熄灭的烛。

  宋携青问:“她会如何?”

  阿悟不答。

  “我会如何?”

  “如先前一般,位列仙籍。”

  宋携青言否,“我不愿成神了。”

  没有她,世间便只余下苍茫。

  “此番你既现身,是我二人身上仍有可图之处,是么?你利用翩翩寻她的三魂七魄,如今,又要我做什么?”

  至始至终,阿悟只垂首护着微烛,闻言,他忽而抬眼,淡道:“阿昭曾说,若受人恩惠,便得偿还,吾此行是为还恩你二人。”

  宋携青冷笑一声,“既是为还恩……”

  “我自甘永弃神籍,唯求一事。”

  第114章 正文完

  马儿是李弥彰牵回的。

  据他所说,他有一堂姐远嫁淮城,此来探亲。

  彼时,祝好怀里的人儿已无一息生气,不同于以往的温乎,只如眼下遍野的雪一寸冷过一寸。

  她的身子也渐渐沉了,如灌铅的沉重后是飘忽,她似一缕行将散去的烟,连带着再也托不住宋携青。

  五指一寸寸松脱,祝好终于停下,将宋携青交与李弥彰。

  马蹄声渐起,雪尘轻扬间,待两人一马行将隐入苍茫,祝好还是唤住了那人。

  她如陷于泥淖,又似堕落深窟,天地褪色,万物失声,风雪灌入肺腑,也覆上眉睫。

  以至于她只能恶声恶气地掷下几句狠话,为着不教人窥见她行将剔透的身子,祝好扎入深巷。

  巷中风刃急刮,好在她已无任何知觉,待她再也跑不动了,便如一泓化开的雪水,伏倒在茫茫天地间。

  她此生行足至此,仔细算来,其实并无什么遗憾,知交仍在、志业未负,也曾与所爱之人和如琴瑟,她自以为算是个厉害的姑娘,虽也取了巧,走了捷径,可是,只要一思及阿吟她们都还好好的,这一程,她便不算白来。

  如此,便好。

  此一去,大抵是要做个孤魂野鬼了。

  也好,她便能日日夜夜缠着他。

  也不知天上的神仙可能瞧见幽魂?

  祝好想,大抵是能的。

  耳畔风声渐远,四野寂寥,天地间终归于一片苍茫。

  ……

  祝宅已近半月不得安宁。

  这也无怪,祝掌柜与其夫膝下仅此一女,祝家小娘子自小身子康健,一年到头极少害病,不知为何,半月前,祝小娘子平白无故地晕了过去,一睡便是十余日,城中名医请遍,皆束手无策,夫妇二人甚至动了举家迁往京都的念头,只盼京都隐有高人能救爱女一命。

  是日,妙理如往常一般为小姐掖好被角,支起一隙小窗透风,正要退出小香居,忽听身后传来窸窣响动,紧接着是一道因久未开口而沙哑的嗓音:“妙理?”

  小丫头浑身一激灵,险些握不住盆,她转过身,但见自家小姐紧紧蹙着眉头,面色虚白地眈着她。

  小姐的眼色透着难以言喻的古怪……嘶,好比……不认她似的。

  妙理朝屋外喊上几嗓子,急急上前,先是探探小姐的额温,确定并未发热,方才捂着她凉丝丝的手呜咽道:“小姐可算是醒了!”

  祝好只觉脑中混沌如浆糊,眼前人确是妙理不错,瞧着却只十三四岁的模样……她为何仍唤她作小姐?还有……自己不是本该化作孤魂野鬼了么?

  低头一瞥,自个儿的两手竟也比先前小上一圈,祝好心头巨震,掀被下榻,怎奈浑身却绵软无力,若非妙理手疾眼快,恐怕她早已摔了个底朝天。

  “小姐!你已昏睡十日有余,自是乏力……”妙理语带哭腔,急问:“小姐想做什么吩咐奴婢便是,小姐如今当在榻上好生休养……”

  “……镜子。”祝好哑声。

  妙理虽抱疑,却也不多问,忙自妆奁上取来铜镜。

  镜里所映赫然是一张病容苍白的小脸,眼观眉观鼻确是她祝好无疑,只是……眉目间尚且稚气,瞧着不过是及笄左右的年纪。

  为何会如此?

  再打眼一觑四旁,一桌一椅、一物一什皆是她自幼住着的小香居,只是自从双亲去了,此院便教祝岚香的女儿占了去,依她如今的年纪……正是在祝岚香手下讨活的时候,日子本该过得十分艰辛才是。

  明明处处皆是她所熟悉的,却又透着难以名状的陌生。

  “小姐……您到底是……”

  祝好还未应,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两抬头,但见屋门大开,一位衣着时新的富态美妇领着一众家仆入内,末了,又挤进一个短髯壮汉,魁梧归魁梧,五官倒也是真清隽,与那美妇站在一处,竟出奇的登对。

  “我的好翩翩,你可算是醒了!教母亲担心坏了……”祝夫人扑上前将祝好紧紧搂在怀中,双手颤巍巍地在她身上抚了一遍又一遍,确认自己的宝贝疙瘩没缺斤少两,方才轻声道:“翩翩,哪儿不舒服?告诉母亲,母亲寻大夫来好不好?”

  “阿栎!你要将孩子勒坏不成!”

  听得壮汉一声提醒,祝夫人忙将人松开。

  满室皆静。

  榻上的人儿虽未出声,却已是泪流满面。

  “母亲……父亲……?”祝好喃喃轻唤,抬手揉眼,生怕只是两道虚影。

  母亲因她难产过世,她是从未见过的,可眼前的男人确确实实是她的父亲,且是那个尚未丧妻、尚未一蹶不振、尚未身将就木的父亲。

  “瞧瞧,将孩子哭糊涂了!我再去探探文大夫可在路上了……我催催去!”壮汉边往外走边絮叨:“早听闻文大夫的师傅的师傅是大名鼎鼎、驰名百年的贾圣医亲亲徒儿!云游行善巧在淮城歇脚!前些时日不还治好了北微街李家那对夫妇?想那李父卧榻多年如同个活死人,劳什子勾魂针法刷刷几针便给扎活了!李母的失心疯也不在针下!嗬!咱们翩翩自小福大命大,身子又扎实,算命先生言之凿凿有天神庇佑翩翩……既如此,翩翩能有什么病症治不得……我家姑娘就该长命百岁嘞。”

  待人走远了,叨叨声彻底在耳根子散去,祝好凝着美妇,哽咽着问:“你当真……是我的母亲吗?”

  祝夫人微微一怔,随即用指尖轻点她的额心,“傻孩子,莫不是睡糊涂了?连娘亲也不认得了?”

  祝好仍是不敢相信,静默片刻,又问:“祝岚……姨母呢?”

  “啊,妹妹?”祝夫人耐心道:“自然是在北村与妹夫在一处铸铁呢。”

  祝好忽而放声大哭,祝夫人见了,心头阵阵箍紧,忙将人搂在怀里,一下下顺着女儿一起一伏的脊背道:“翩翩可是受了什么委屈?翩翩告诉母亲,咱家有的是金银人

  脉!母亲定找他的不痛快去!”

  “不是,没有……没有人欺负我……”祝好抽噎着摇摇头,滚下的泪浸湿母亲的衣襟,双臂却将对方搂得更紧,她闷闷道:“娘亲……你怎么这么晚才来呢?”

  ……

  转眼间,数日已往,祝好的身子将养得差不多了,便同祝氏告知想出门散散心,祝夫人也觉着女儿已闷在屋中半月,是时候得出门逛逛街花花金银,便命几个家仆贴身跟着,其中正有妙理。

  马车早已在宅外候着,车夫见祝好行出,躬身问道:“小姐今日想去何处?”

  祝好轻快地踏上墩子,雀跃道:“折哕斋。”

  宅外乍然一静,车夫与一众家仆面露奇怪,祝好不由问道:“怎么了?”

  “折哕斋老奴晓得是晓得……只不过……”车夫吞吞吐吐:“此斋是百年前淮城世家大族供奉先祖牌位的地儿呀,自新朝立国、城主辞世便也拆毁了,如今淮城的舆图上哪还有什么折哕斋?”

  祝好踩在墩子上的身子猛地一晃,她撑着车辕站稳,虚虚道:“……既如此,淮仙供奉在何处?”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临了,秒理怯生生开口:“小姐,哪儿有什么淮仙啊?淮城……也就城北有座土地庙啊……”

  “嗯,好,便去土地庙。”祝好颤巍巍登上马车,强忍着鼻尖漫上的酸涩,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宋携青的双亲皆非凡骨,不论如何,位列仙班是绝无可能更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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