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宋携青挑眉斜睨仍屈膝长跪的尤衍,他眼下狼狈万状,尤衍收受目询转眼相看,他分明在此人眼中瞧见一丝鄙薄。
他忽闻宋携青言道:“尤氏所疑之处,草民皆可阐明。初审之时,草民家母作寿,故返京都,以致张大人及一众官爷并未在居所寻得草民。此外,众人最为存疑之处,当是草民出生不俗,却对翩翩用情至深?亦因此情,惹得翩翩遭人诟病,更成尤氏口中‘不得见光的手段’。”
“虽说此案与草民并无瓜葛,奈何尤氏非得请草民上堂,估摸着也
只是想听个笑话,或者……俄延审时?眼下既然各众俱在,那么,携青便将话说明白。”
“年幼时,双亲领着草民至京都长居,迁居之日,恰巧定在三月廿二,正逢淮城供游堕仙,长街行人如织,将草民与双亲冲散,草民随人流失散在逼仄的旧巷。所幸,草民因此邂遇翩翩,她帮着草民寻得双亲,数年来,草民未感忘恩,自此,草民对翩翩镌骨铭心,此情亦是草民重返此城的缘由。”
宋携青注视祝好,满目怀情,“翩翩良善坚韧,貌若仙娥,灵心慧性。再则,情爱之事,本就不当相较出身门户,若俩人有情,便是门当户对,因此,钟爱翩翩怎作失常?她这般好的小娘子,值得世间的佼佼爱怜。时隔多年,草民月前得遇翩翩,仅此一瞥,草民心间既定,草民……甚倾翩翩。”
“携青试问,尤大公子,对此可有疑难?倘若未有……”他的嗓音骤冷,如雪岭寒峭,“方才你以‘荡|妇’贱称翩翩,小娘子的清誉岂是你能置喙?莫说草民尚未成翩翩之夫,他日翩翩既为我妻,所行之事也无须我首肯,她理当先为祝好,后为我妻。你更不当以‘人妇’一称欲缚女子行举。”
宋携青沉声道:“尤衍,你尚欠翩翩、欠我妻,一句赔错。”
作者有话说:
----------------------
下一章收个尾
第21章 昭昭
祝好耳闻宋携青之言,只想捂着两耳寻个洞穴钻入,她清楚地感受到,四下的注目皆因宋携青此言而落在她的身上。
宋携青胡诌乱造的本事倒从未路遇敌手。
尤衍虽说已是半个阶下囚,可他在淮城专横几十余载,怎会甘心只因宋携青的三言两语便对祝好赔不是?
他正要反唇相怼,本是在旁观望的裴应忱却率先道:“宋氏言之有理,再且,本官方才已言明,公堂之上不论男女只当平权,尤氏,你不该以‘荡|妇’一称有辱祝氏。”
尤衍激愤难消,可见裴应忱如此诤言,他怎敢不向祝好赔错?是以,尤衍面挂不忿,遥遥朝祝好拱手道:“方才尤某气急攻心,有失分寸,还望祝姑娘勿怪。”
“敢问尤大公子,您是朝何人作歉呢?”祝好不打算就这样轻巧地宽宥他,“您站得这般远,民女怎知大公子可是真心悔悟?再者,音如细蚊,实在教人难以耳清啊。”
宋携青在一旁附和,“如此,烦请尤大公子,移步至翩翩跟前赔礼作歉。”
尤衍见裴应忱不阻,想来正是默许他们一干人的作派。
岂有此理!她夫妻二人在此一唱一和,简直欺人太甚!
无形的强逼下,尤衍只得近身向前,他再次拱手作揖,此番语调倒显几分诚挚,“尤某愧对祝姑娘,不应以‘荡|妇’贱名称之,千错万错,皆在尤某。”
尤衍言罢,立足上堂的裴应忱紧接着道:“如今,想来尤氏于宋氏已无疑处?诸证也已呈堂,若苦主与被告再无另事需禀,本官遂可依律定案。”
此话一出,众人心下俱是一紧,祝好一行人自是忧虑此案判得太轻,反观尤衍,而是惧怕此案判得太重。
如此屏心静气的时刻,堂外衙役上前报呈道:“裴大人,林主簿求见。”
“传。”
林主簿?尤衍记得此人,淮城诸官谁不曾与尤家往来结交、沾点亲故?可偏偏这位林主簿生性淡泊,视名利于空物,尤衍连番以万贯财帛相诱皆闹了个空,为此,他甚至托张谦累次揪他小辫,林主簿今儿个临堂……莫不是开窍了?
嗐,尤衍暗喟,他虽然只是个区区九品的小主簿,然而,若愿在裴应忱跟前替他宽言几句亦是好的。
林主簿身穿官袍挺腰步近,他年未半百,却已庞眉白发,尤衍见他入堂即跪,心中的期冀增了几分。
林主簿整袖叩拜,“下官见过裴大人。”
裴应忱:“主簿何事需禀?起身再言。”
“是。”林主簿撑膝站起,他先是眼观跪堂的尤衍,方才道:“十年前,小女因与尤衍的姬妾事发口角,尤衍得知此事,竟与家仆将小女围堵在荒郊,她年芳二十,腹中已有七月身孕,却因姑娘家不大不小的闺事被一众人活活殴打致死,可笑下官身为此城地方官,却难保小女平安!”
他言此,已是涕泗流涟,“下官,曾作人父,敲击登闻鼓,亦与祝氏一般,身受笞刑,乃至越刑!又有何用?整整十年!小女仍作堆集负冤的枯骨,荒草已覆坟头几尺高?!尤衍此人,竟想以金帛贱买小女性命?他怎配?!怎敢?他一生害人无数,小女亦被他弃之度外,可下官身为父亲,更为官吏,不敢遗却桩桩冤案,下官理当拨乱反正,心向昭昭!”
“什么玩意儿?”尤衍气结怒喝:“你个狗官!而今见老子栋朽榱崩,你才有胆一口一个‘拨乱反正’?林主簿既是一腔大义正骨,敢问,先前躲哪儿避难……”
尤衍猛地住嘴,只因裴应忱投向他的双眸分外僵冷,犹如凛冬深埋于霜雪下的钝刀,要将他的喉舌割裂。
裴应忱:“林主簿,实证可齐?若存证,待此堂事毕,呈于本官案前。”
林主簿跪谢,“下官一身残骨,唯盼明官莅临淮城,所幸,天不负我!”
至此,众人皆以为此事行将收尾,未想,衙外群潮中,倏然冒出个十来岁的髡首稚童,祝好认得,正是笞刑时为她鸣不平,又送伞与她的孩童。
“裴大人!裴大人!”稚童高举两手挤身前列,他憋得小脸通红,“我也有冤!我也有冤啊!大人!”
他紧紧环抱一侧的檐柱,以免自己被人流冲到后列,“我名唤清规,今将十岁,家住秋杏巷东村二屋,家母为拾花坊乐妓,十一年前,尤衍到坊中听曲,他借势强占家母,家母不堪受辱,自戕而亡。”
尤衍皱眉,“自戕?既如此,关老子何事?再说了,你娘死都死绝了,以何为证?照你这么说,事发时,你个小崽子甚至尚未出世,仅凭你此时的一己之言,怎判真假?拾花坊本就是眠花宿柳之地,你娘能干净到哪去?不堪受辱?乃至自戕?你唬谁?呸!她若这般冰清玉洁,怎作妓子?”
裴应忱命差役将清规请入内堂,清规立身正中,他挺直腰杆续道:“我娘虽为乐妓,却不曾卖身,你既强逼我娘行有违人理之事,就该伏法!”言罢,清规直勾勾地盯着尤衍,他目中猩红溢泪,“我便是人证、亦可为物证,更为实证!”
“你是不是想骂我‘孽种’?我也痛恨筋骨所流是你的污血,可我……也是我阿娘曾在世的证据,更是为她鸣冤的铁证,是以,十年来,清规苟延残喘,只为亲眼见你下地狱。”
数十载,此城蒙受尤衍欺辱者不知凡几,因他丧生者更是难以胜记,众苦主虽痛心切骨,却唯有息事宁人买静求安,如今见方满十岁的小娃娃都有这般大的胆气与之抗衡,此外,众人忽然忆起祝娘子在衙外的豪言,心境也因二人激起层层涟漪,后成滔天之势。
“裴大人!草民也有冤要禀!上月草民举家至西街布摊,只因尤氏自个不顾路,膝处撞到摊角,尤氏便将草民的摊铺砸了个干净!不只如此,尤氏对此竟概不赔付!甚至以一家老小的性命恐吓草民!”
“裴大人!五日前,民妇的老母途径鹊香街,只因其母老迈步缓,尤衍觉着老母阻他大道,便对其母拳打脚踢,民妇之母,眼下仍卧床难起!”
“裴大人!尤衍夜半路经草民家门,因草民家的外院豢有两只家犬,犬儿见尤衍夜半露尾藏头,便出声狂吠,岂料翌日清早,尤衍竟将草民的两只家犬双双毒害!大黄与小黑陪伴草民数年,较之家人何异?尤衍此人简直猪狗不如啊!”
一人起首,后人尾随,鸣冤叫屈声捱三顶四,将尤衍骂得狗血淋头。
衙外一差役顶着群情鼎沸的谩骂声费劲地挤入内堂,“大人,祝氏姨母在外求见。”
祝好闻此,不动声色地弯了弯嘴角。
祝岚香入堂,民众的声息渐渐低没下去,她福身道:“裴大人,民妇此行,只为翩翩人证,尤大公子半月前确以二十两通买翩翩作其父之妾,民妇却不曾细想,他竟欲借翩翩干此等阴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