蕴他仙骨_笔隙藏风【完结】(5)

  此院较于别庑更为僻静宽敞,应是主院。她推扉入里,内室膏烛一束一束燃起,四下恍如白昼,祝好心生几许怵意。

  里屋陈设精简不缺居品,所用质料也是上乘。她环视一圈,果真在案台上瞧见一纸文书,祝好凑近细看,正是房契。

  祝好将房契收入内室的箱箧,单是宋携青将她的身契从尤家赎回已是深恩了。

  她抚怀中婚书,依她如今的名声也难逢称心的郎君,嫁娶之事于她而言本就是空谈,宋携青又说她若再嫁亦或撕毁婚契便会同其书一般火灭烟消。

  不过此生不嫁,并非要事,她大志也不在此。

  祝好身上只剩二十余钱,祝家产业虽被姨母收入私囊,可爹娘辞世前曾为她备下一笔嫁妆,就连祝岚香都不知道。祝好之所以听从祝岚香以绣球招亲,正是防于祝岚香再以她年纪轻不喑事为由将嫁妆占为己财,毕竟爹娘名下的铺子便是因此由被她私吞了去,若她已嫁,这笔嫁妆祝岚香就再无由头掌手。

  祝好筹划明早返回祝家取嫁妆,待她安顿下来,便将此宅还给宋携青,以爹娘留下的嫁妆开家衣铺,如此,她才能坦然度日。

  所幸她自小从阿爹手中学得的绣艺针活不曾荒废,得闲时也会照着书志研练,应当不成问题。

  祝好思绪渐长,她遐想衣铺能得淮城女郎的青眼,遐想以爹娘留给她的技艺自立门庭,更遐想属于她的锦绣浮生,如此逸想,她竟伏在案台酣睡过去。

  翌日春晖万道,她推开轩窗喜迎第一缕阳,动作间匕首从袖中滑落。

  祝好俯身拾起,只见刀刃平滑,应是新制,刀身更是独钻尾指大小的一孔,细看孔洞沿边还有齿轮与宋携青干涸的血印。

  祝好的胸口狂跳,她竟伤了宋携青!险些将自己的小命也平白断送……

  还好她对宋携青而言还有些小用,不然……他必定不会轻饶于她。

  祝好用衣袖将刃口擦干净,她第一次看见如此独特的短匕,于方絮因而言当是珍物,不若怎会随身携带。

  尤府与祝家刚巧顺道,也好将短匕还给方絮因,横竖身契已在她的手中,尤家人还能拿她如何?

  祝好循着昨夜的来路往回走,小院天朗气清小池潺潺,景致甚是风雅。此等居落在淮城可谓独有,只惜人气萧条,宅院花木凋败,主门一株百年石榴树长势蔫蔫。

  南巷多是淮城勋贵所居,所以此宅与尤府不过半炷香的路程。祝好行至半途忽闻丧乐入耳,丧葬仪队直入长街,竟同时行列两具灵柩,首柩以金丝楠木制成,镂花更是精妙,然尸臭已经开始发散,尾柩倒显寻常,并无稀贵。

  仪队逼近,祝好垂首致哀,依稀听有硬物撞击木料之音,只一霎便没了下文,许是她听岔了罢。

  直到丧乐消失在耳畔,祝好才抬起头来,她行穿几条巷道,方觑清尤府的飞檐心中已是大骇,更有啼哭急急入耳。她疾奔府门,只见素纸翩飞,哭丧人以里至外排呈数列。

  祝好逮着小厮便问:“尤家何人发丧?”

  此人眼观祝好,面有嫌恶:“哟,祝家娘子?尤员外昨夜心悸故去,今日治丧呢。倒是你,攀上何家外埠勋贵?方才几日啊?那人竟以百金为你赎契,得亏祝娘子使得一手狐媚伎俩,不若……可成孀妇咯。”

  祝好早已听惯污言秽语,不屑与其争辩,只问:“方絮因呢?”

  小厮闻言窃笑:“她啊?死了。”

  短短四字便让祝好如临火炕,“死是几个意思?!我昨夜才见过她!”

  “方娘子……哦不,今儿应当尊称方姨太。方姨太与尤员外鹣鲽情深,眼见员外伶仃西去,竟是一头撞在灵柩上要求与员外同穴而葬。”

  祝好呸道:“尽是胡话!”

  “爱信不信,算算时辰,也该入葬了。”

  祝好思及途中的送葬仪队,灵柩数目与所行方向都对上了,可她心有疑虑:“不作停尸?”

  昨夜才殁,尸臭岂会如此逸散?

  “尤家对这些没什么讲究,员外生前也叮嘱了,若他西去,尽早入土才算安生。何况今日难得见晴,若停尸数日,忽逢骤雨山路岂不难行?”他言罢,将祝好往外推搡,“哎去去去,可别杵在尤府。”

  祝好眼见小厮要走,只得扯着他的麻衣,拦其道,“她的灵柩埋于何处?”

  那人眼有错愕,厉声呵道:“你是傻了?!若你与土夫子合谋盗斗该如何?再者!除去本家血亲又有谁人能知?我见你是病得不轻!真是瘟神转世!”

  小厮愤愤离

  去,尤府大门随即落锁。

  祝好神思恍忽,她抽出匕首,观察刀身上的孔洞,回忆灵柩途径听见的撞击声,祝好身躯寒极,一道荒谬的念头忽然在脑中炸开。

  方絮因家中留有孱弱的老母,她甘愿入尤家为妾正是因此。

  心尖尚存牵挂,她又怎会轻率赴死?

  祝好头昏脑胀,垂首间觑见府阶沾有污泥,她捻至两指,竟是黑垆土。

  安葬前夕尤家定会探查葬地以确无虞。

  淮城方圆数岭鲜见黑垆土,因祝好幼时常饮药剂,药材长势与泥壤相联,时日一久对这些也就耳濡目染了。她记得西皋与淮岭生有此土,两地与淮城临近,正应上小厮那句“算算时辰,也该入葬了”。

  而她指尖的黑垆土微携石粒,淮岭地势多为嵌岩,故淮岭当为首选,可两地虽近淮城,淮岭与西皋却隔天堑,她原路回追已是不及,若两地则其一而行,倘若她赌错……

  为今之计,只得死马当活马医。

  她拦下街边车舆,将身上所剩的文钱尽数缴交给车夫,“去折哕斋。”

  倘若要赌,她想赌宋携青。

  马夫见祝好神色焦灼,便知日程不可耽搁,他一路扬鞭疾驰,行至折哕斋不过两刻钟。

  此斋百年前专祭世家大族前人灵牌,本为祠庙,而今正殿只奉淮城守神,正是宋携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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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章 共焚

  神像的唤法奇多,因为是淮城的地仙故尊淮城守神,简称淮仙。平日不乏有城民唤宋携青作仙尊上神,不敬些的……堕仙、魔神亦是常有的。

  为何城众对宋携青的见地两极分化,祝好却是不大清楚其间的缘由。

  折哕斋虽小,修缮却很精巧,瓦砖所雕纹缕皆不同,进得外门但见翠竹环绕,入主殿尚需拾九十九层阶。

  祝好爬到顶已是汗流浃背,飞檐高耸云间,白玉杆映着日辉惹她目眩,璇墀直入正殿,她越过高槛,便见宋携青的玉像置于供台。

  烛光熹微,长案呈瓜果馔点,淮城仅此一庙,称他为堕仙魔神的百姓多至临城的寺庙祭拜,是以,折哕斋平日倒是显得清寂。

  祝好切近神像,像高三尺,因为置在供台上她需要仰瞻,祝好观察神像额间横卧的裂隙,正是那日她以绣球砸出的口子。

  “仙君?”祝好有意试探,如她所料,无人答她。

  她不肯作罢,复唤:“宋仙君?”

  明明没有风,祝好却见长案的烛火忽明忽灭。

  他不愿理睬,也在祝好的预料之中。而她来此,并非将宝全数押在宋携青的身上,折哕斋与淮岭顺道,若她无法见到宋携青,她可即刻行往淮岭。

  祝好双膝落跪蒲团,两掌相合,万般虔诚地道:“良民祝好,本不愿打搅仙君的清梦,今日实在是遇到了难处,我……我想见仙君。”

  是他不愿见她,还是此地根本不能与他相通呢?

  ……

  九重天。

  一方小院落座云雾,此地是天界的僻静处。

  宋携青方沐浴,青丝濡湿里衣松垮,外以雪松春衫披就,他眉间因水汽晕得似江南里的一场烟雨。

  他枕进云雾,手中化出白玉瓷壶,仰头饮酒。

  方啜一口,宋携青眼风扫见斜里徐徐而来的池荇,他慵倦道:“今日又是因何寻我?”

  池荇眉眼舒朗,不答反问:“青天白日,怎的无端洗浴?”

  “无端?身染风尘,自是需净。”

  池荇闻言挑眉,“携青君久未归乡,我还以为,你当流连故里,竟是我多虑了?”

  宋携青不语,闷声浅酌。

  池荇见此长吁短叹,宋携青惯是如此,不论对他亦或对天界的诸神多以寡言相待。

  他想与宋携青增进关系,再怎么着,宋携青与他还有着几分血亲。

  池荇踱至宋携青一旁,他以指在虚无处捻诀,空中立时幻出一方阔镜。

  镜中忽映少女身影,她于神像前作信徒,呢喃祈禳。

  “你可知她在寻你?”

  “嗯。”

  简短的一字,没了下文。

  池荇故问:“携青君只闲卧观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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