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落满亭台[京圈]_乙木江【完结】(30)

  大巴车旧而颠簸,车内混合着汽油、尘土、以及类似酥油的特殊气味。乘客不多,大多是本地人,齐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行李箱费力地塞进行李架。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高原的夜晚来得快速而深沉。墨蓝色的天幕上, 星辰开始稀疏地闪现, 低垂得仿佛伸手可及,冰冷而璀璨。车内没有开灯,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线和偶尔对向车辆扫过的灯柱。

  疲惫淹没上来, 在这颠簸寒冷又陌生的车厢里被无限放大。齐霜靠在冰冷的车窗上闭上眼睛,只想快点到达目的地,找一个能躺下的地方。不知过了多久,大巴车终于发出一声沉闷的喘息,停了下来。司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喊了一声:“多称到了!”

  多称小镇,小得几乎一眼可以望到头。

  低矮的房屋散落在山坳里,灯火稀疏,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呼啸着卷过地面残留的雪屑。

  她拖着行李箱,站在空旷的车站前,茫然四顾。何静文给的联络方式上写着会有合作律师索南来接她。可她环视四周,只有几个裹得严严实实的本地人匆匆走过,并未有人上前询问。

  高原反应带来的头痛剧烈,近十个小时的旅途奔波,让她浑身像是散架后又勉强拼凑起来。齐霜拨打索南律师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却是漫长的忙音。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脸颊,穿透厚厚的羽绒服。她独自站陌生而荒凉的小镇街头,寒冷和缺氧带来的不适,以及在异乡孤立无援的恐慌,在这一刻将她包裹。

  年关愈近,李汝亭陷在其中,几乎是连轴转地奔波了十余日。几个关乎明年布局的关键项目卡在节点上,需要他亲自出面协调推动。

  周绎的电话和消息被他搁置了无数次,从最初兴致勃勃的“哥几个聚聚?”到后来带着怨气的“李公子您这是要成仙?”,最后变成了无奈的“得,您老忙,小的不打扰了。”

  他确实没空搭理,就连沈居安也只在一次必要的项目通气视频会议后,才和他简短地聊了几句。

  周绎在李汝亭那里碰了一鼻子灰后,正一个人在后海的四合院里打游戏,突然手机亮了。

  “喂?居安?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周绎的声音带着喘息,显然正玩在兴头上。

  “有点事,”沈居安声音温和,“关于汝亭的。”

  “他?他老人家最近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我都快忘了他长啥样了!”周绎抱怨道,随即又好奇,“他怎么了?项目出问题了?还是家里老爷子又……”

  “不是。”沈居安打断他,“是别的事。我听说那个齐霜,一个人去青海了,参加什么法律援助,在一个挺偏的小镇上。”

  “齐霜?”周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哦!就汝亭之前让捐奖学金那个?财大那个女学生?”

  “嗯。”沈居安应道,“我也是偶然听秦屿提起。青海那边,尤其是小镇上,条件艰苦……”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位。

  “我靠!”周绎在电话那头游戏背景音戛然而止,显然是被他暂停了,“她去那儿干嘛?一个人?法律援助?这大过年的,玩行为艺术呢?”

  他不等沈居安回答,立刻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这事必须得告诉汝亭啊!他指不定什么反应呢!”

  沈居安微犹豫:“我只是告诉你一声,你别……”

  “放心放心!我有分寸!”周绎满口答应,语气却迫不及待,“我这就给他打电话!保证把话带到!”

  说完,也不等沈居安再嘱咐,就直接挂了电话。

  沈居安看着恢复寂静的手机,无奈地摇了摇头。周绎的“有分寸”,通常意味着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

  周绎撂下电话,立刻翻出李汝亭的号码拨了过去。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响了很久,就在周绎以为又要被无视时,电话终于通了。

  “说。”李汝亭的声音传来,带着被打扰的不耐。

  “李公子!可算接电话了!”周绎故意拉长了调子,“忙完了?想起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了?”

  “有事说事,没事挂了。”

  “别啊!真有正事!”周绎嘿嘿一笑,开始卖关子,“你猜我今儿听到什么消息了?跟你还有点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着,显然李汝亭没兴趣陪他玩猜谜游戏。

  周绎自觉没趣,清了清嗓子:“是关于你的那个‘齐霜’。”

  他刻意在“你的”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电话那端李汝亭的声音依旧冷淡:“她怎么了。”

  “嘿,你绝对想不到!”周绎来了劲,“人家现在可不在北京享受暖气!一个人跑青海去了!参加法律援助,在一个鸟不拉屎的小镇上!”

  他绘声绘色地说着,一边说,一边竖着耳朵听电话那头的动静。李汝亭一直没有打断他,周绎说完,等了片刻,没等到预想中的反应,忍不住追问:“喂?汝亭?你听见没?”

  然后,李汝亭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具体位置。”

  “啊?”周绎一愣。

  “她去的具体地方,是青海哪里?”李汝亭重复了一遍。

  周绎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说:“好像是玉树州下面的一个镇,叫多称?对,就是多称!听说偏得连快递都不乐意去……”

  他话还没说完,听筒里就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李汝亭直接把电话挂了。

  周绎拿着手机,愣了几秒,随即脸上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得意笑容。

  *

  电话里还是漫长的忙音,就在齐霜几乎要放弃,准备拖着行李先找个避风处再想办法时,听筒里突然传来一个略显急促的男声,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

  “喂?是北京来的齐律师吗?”

  那一刻,齐霜有种抓住救命稻草的虚脱感。“是我,是索南律师?”

  “对对对,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对方连声道歉,背景音里有呼呼的风声和引擎的轰鸣,“路上车子出了点小问题,您还在车站吗?我马上到,五分钟,最多五分钟!”

  “好的,我在车站门口等您。”

  齐霜挂了电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白色的哈气在眼前迅速消散。她紧了紧围巾,重新握紧冰凉行李箱拉杆,专注地望着车辆可能驶来的方向。

  就在她感觉脚趾快要失去知觉时,一辆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黑色桑塔纳,晃着大灯,颠簸着驶到车站前,“吱呀”一声停下。

  车门推开,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汉子跳下车,他个子不高,身形敦实,一双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明亮有神。他小跑过来,目光锁定了一身都市装扮,冻得有些瑟缩的齐霜,脸上是歉意的笑容:

  “齐律师?我是索南,真是对不住,让你久等了!这破车,关键时刻掉链子!”然后不由分说地接过齐霜手中沉重的行李箱,轻松地拎起来,放进了汽车后备箱。

  “没关系,索南律师,麻烦您了。”齐霜坐进副驾驶。

  车子重新启动,在街道上缓慢行驶。

  索南是个健谈的人,介绍着镇子的情况:“镇上就一家能住外地人的地方,叫‘岗拉民宿’,条件比较简陋,齐律师你多包涵。老板是我远房表亲,人实在,价格也公道。”

  齐霜望着窗外掠过的低矮房舍:“好的,给您添麻烦了。”

  “别客气!何律师那边都交代过了。”索南笑道,“你们从北京那么大老远跑来帮我们,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呢!”

  “岗拉民宿”很快就到了,是一栋两层的水泥小楼,招牌上写着的藏文和汉字。

  索南帮着把行李提进大堂。所谓大堂其实就是一间稍大的屋子,中间摆着一个藏式铁皮炉子,炉火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轻响,驱散了齐霜一身寒气。

  老板是个沉默的藏族中年男人,索南用藏语快速向他交代后,他又朝齐霜点了点头,递过来一把系着木牌的旧钥匙,指了指楼梯口。

  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索南熟门熟路地进去,摸索着按亮了灯。一盏功率不高的白炽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了房间全貌。

  房间很小,床上铺着颜色鲜艳藏式毛毯,摸上去有些硬。

  “条件就这样,齐律师你将就一下。”索南搓着手,“厕所在走廊那头,是公用的。热水晚上八点到十点供应,用的是太阳能,可能不太稳定。”

  “没关系,已经很好了,谢谢。”齐霜放下背包,她早有心理准备。

  安顿好行李,索南看了看时间:“齐律师还没吃晚饭吧?楼下炉子边暖和,让老板下两碗面,咱们边吃边聊,我把基本情况跟你介绍一下?”

  “好。”齐霜确实饿了,也冷。

  两人下楼,在铁皮炉子旁的小木桌边坐下。炉火烘烤着后背,十分舒服。老板默默端上来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汤色清亮,几大块炖得软烂的牦牛肉,撒着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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