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落满亭台[京圈]_乙木江【完结】(37)

  窗户玻璃裂了几道纹,用透明胶带歪歪扭扭地贴着,但至少能关严。

  齐霜放下随身不大的背包,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出干净的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走向院子角落用石棉瓦临时搭起来的简易淋浴间。

  淋浴间很小,墙上钉着几个锈迹斑斑的挂钩,一个白色的塑料桶放在矮凳上,旁边连着个小小的电热水器。

  她洗得很仔细,直到感觉浑身都透着干净清爽的气息,才关掉水阀,用带来的干净毛巾擦干身体,换上柔软的棉质内衣和干净的毛衣、长裤,整个人仿佛都轻盈了几分。

  端着盆走出淋浴间,湿漉漉的头发用干毛巾裹着。

  高原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回到自己的小房间,把换下来的脏衣服泡进盆里,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齐霜?”

  是李汝亭的声音,听起来比昨天有精神了些。

  齐霜走过去打开门,他站在门口,身上还是那件深色毛衣,外面套了件看起来干净些的黑色羽绒服,头发也整理过,不像昨天在帐篷里那样凌乱。

  脸色恢复了平时的白皙,只是眼底还带着些许倦意,像是大病初愈后的虚弱。

  “你好点了?”齐霜侧身让他进来。

  “嗯。”他走进来,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还在滴水的头发上,“洗头了?”

  “嗯,刚洗完。”齐霜把毛巾取下来,湿发披散在肩头,带着水汽。

  “你住这里还习惯?”李汝亭不自然地问道。

  “比帐篷好多了。”齐霜说,“至少能关上门,有个私人空间。”

  李汝亭点了点头,似乎找不到别的话说。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齐霜梳头发时细微的摩擦声。

  “你……”齐霜想起他的感冒,“药吃了吗?还发烧吗?”

  “吃了,不烧了。”他回答得很快,“没什么事了。”

  “你住哪里?”她换了个话题。

  “隔壁院子。”他朝旁边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也是临时安排的。”

  两人又说了几句关于后续安排的话,李汝亭似乎只是过来确认一下她的安顿情况,话不多,站了一会儿,便说:“你休息吧。我回去了。”

  齐霜送他到门口。

  他走到院子中间,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阳光照在他身上,逆光里是挺拔却略显单薄的轮廓。

  “有事……”他停顿了下,“可以过去找我。”

  说完,也不等齐霜回应,便转身走出了小院。

  齐霜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院墙的拐角处,心里有些异样。

  这个人,连表达一点基本的关心都显得这么别扭。

  她回到房间,湿发差不多半干了,她拿起梳子继续梳理。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恢复干净的脸,想起李汝亭刚才那句别扭的“可以过去找我”,轻轻翻了个白眼。

  第34章 牛皮膏药似的甩不掉 这几……

  这几天, 齐霜的工作重心彻底转向了法律援助,她和索南律师的临时办公室设在镇子边缘一栋民房里。

  房间里生着一个铁皮炉子,呛人的烟味和案卷纸张的霉味交织在一起。

  她面前摊开的是几份关于草场界限纠纷的旧资料, 上面的藏文和模糊的地图标识需要索南在一旁耐心翻译和解释。

  这些纠纷往往绵延数代,远比律所里那些条理清晰的合同条款来得复杂。

  “这一家, 坚称他们的祖辈就在这片夏牧场放牧, ”索南指着地图上一块模糊的区域, “但另一家拿出的, 是十几年前乡镇府重新划界的草图,虽然也不规范,但上面确实把这块地划给了对方。”

  齐霜用记录着要点,抬头看向窗外, 天色灰蒙蒙的,像是随时会压下雪来。

  就在这时, 窗外不远处, 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紧不慢地晃了过去。

  是李汝亭。

  他穿着那件黑色羽绒服还是前几天的捐献物资,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正沿着街道另一侧慢慢走着,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路旁正在清理废墟的工人和临时搭建的帐篷。

  齐霜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案卷上。

  这已经是今天上午第三次看到他在附近出现了。

  第一次是她和索南去走访一户牧民家了解情况时,远远看见他站在一个塌了半边的土墙旁,像是在研究什么, 第二次是她出来打热水, 看见他正站在街角,和一个负责分发物资的志愿者说着什么。

  他好像很闲,齐霜想。

  索南也注意到了窗外的身影, 他探头看了看,用生硬的汉语笑着说:“齐律师,你那朋友,又在转悠哩。他是不是不放心你?”

  齐霜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他不是我朋友,”她声音不大,“只是之前在北京认识的一个……项目委托人。”

  索南“哦”了一声,似懂非懂,也不再追问,继续埋头研究那份棘手的地图。

  中午,齐霜和索南在临时办公点吃了点青稞面,喝着咸奶茶算是解决了午饭。下午,他们需要去另一户牧民家,核实一份口头借贷协议的具体细节。

  那户人家住在镇子更外围的山坡上,车开不进去,只能步行。

  两人收拾好东西,刚走出那栋民房,就看到李汝亭站在不远处的一棵光秃秃的杨树下,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眉头微蹙,在为信号问题烦恼。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很“自然”地落在齐霜身上。

  “齐律师,”他开口,“出去?”

  齐霜停下脚步,索南也站在她身旁。“嗯,去走访一户牧民家。”她回答。

  “路上小心。”李汝亭说了一句,然后很“顺便”地补充道,“我正好也往那个方向走走,看看情况。”

  索南热情地接口:“李先生一起去也好嘛,那边路不太好走,多个人多个照应。”

  齐霜看了索南一眼,没说话,转身率先走上了那条碎石土路。

  李汝亭很自然地跟了上来,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索南乐呵呵地跟在最后。

  去往牧民家的路崎岖难行,高海拔让每一步都显得有些沉重。

  寒风刮过空旷的山坡,打在脸上生疼。齐霜埋头走路,尽量忽略身后那个存在感极强的身影。

  李汝亭倒也没试图跟她搭话,只是沉默地走着。偶尔遇到特别泥泞的路段,他会停下脚步,等齐霜和索南先过去,自己再跟上。

  有两次齐霜脚下打滑差点摔倒,虽然她立刻稳住了身形,但眼角余光能看到,李汝亭的手臂下意识地抬了一下,又很快放了下去。

  一路无话。

  到了牧民家,低矮的土坯房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郁的酥油和牛羊膻味。

  主人是一位皱纹深刻的老阿爸,他不会说汉语,全靠索南在中间翻译。

  沟通进行得缓慢而艰难,老阿爸情绪激动,反复强调对方当初如何信誓旦旦,如今却翻脸不认账。

  齐霜认真听着,不时通过索南提出几个关键问题,试图从老人零碎、重复的叙述中厘清事实和证据。

  他盘坐在褪色的毡垫上对着索南说着藏语。索南耐心听着,不时点头,然后转向齐霜,用尽量平和的语气翻译:

  “阿爸说,对方叫嘉措,当初在这里,对着这盏酥油灯发誓,说只是暂时借用他卖冬虫夏草的钱,等夏天卖了牦牛就一定还,还答应多给一桶青稞酒。”

  索南补充道,“他强调对方当时信誓旦旦。”

  齐霜通过索南询问:“请问阿爸,当时约定的具体金额是多少?有没有其他人在场听到?”

  索南立刻用藏语转述。

  老阿爸立刻伸出三根手指,用力地在空中晃了晃。

  索南听完,对齐霜说:“三千块。他说是准备买药的钱。当时他的老伴和一位叫格桑的邻居在场,他们都听到了。”

  齐霜在笔记本上记下“金额:三千”,“证人:老伴、邻居格桑”。

  她继续追问,试图抓住任何线索:“那这笔钱,当时是怎么交给嘉措的?是现金吗?有没有任何收据或者借条,哪怕是他按了手印的纸条?”

  索南翻译过去后,老阿爸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索南听完,轻轻叹了口气,转述道:“是现金,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的。没有借条……阿爸说,当时嘉措说他们多年交情,写借条是打脸,他很相信对方。”

  齐霜的笔尖在“无书面凭证”几个字上停顿了一下。

  她知道,这使案件变得非常棘手。

  她语气依旧平和,“再问问阿爸,除了当初的口头承诺,后来嘉措有没有通过任何方式,比如打电话,或者托人带话,承认过这笔债务?哪怕只是间接的承认?”

  索南再次仔细地询问老阿爸,老人陷入回忆,断断续续地说着。

  索南仔细听完,转头对齐霜说:“他说大概两个月前打过一次电话,他问起这笔钱,嘉措在电话里说‘知道了,不会少你的’。就只有这么一句,然后就不再接他电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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