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腰换鞋,动作有些拖沓。
穿过门厅,便是客厅,暖色的灯光下,一组看得出年岁真皮沙发围成半圆,空气中弥漫着金骏眉的气味。
几位叔伯正坐在那里喝茶闲聊,见他进来,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大伯,三叔,赵伯伯。”
李汝亭走过去,挨个叫了人,语气算不上热络。
他顺势在靠近角落的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陷进去,一副找到了舒服姿势的样子,整个人更显得松弛,甚至有些懒散。
“怎么才到?就等你开饭了。”
李振国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对他这身过于随意的打扮不甚满意,但终究没说什么。
“路上有点堵。”李汝亭随口应道,伸手从果盘里拈了颗葡萄,剥着皮。
“汝亭现在是越来越忙了,见你一面不容易。”三叔笑着打圆场,语气温和。
“最近在忙些什么?听你爸说,你弄的……投资公司,搞得有声有色?”
“瞎忙,混口饭吃。”李汝亭把葡萄送进嘴里,含糊地应着,对这个问题兴趣缺缺。
那位赵伯伯接过话头,“年轻人有事业心是好事。不过汝亭,有没有考虑过到更正经的领域锻炼?你赵哥在部/委里,说他们那边最近有个位置不错。”
李汝亭掀起眼皮,看了赵伯伯一眼。
“谢赵伯伯惦记,我这个人散漫惯了,受不得那些条条框框,怕给赵哥添乱。”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把对方的提议挡了回去。
李振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其他人赶紧又岔开话题,聊起了最近的高尔夫球赛。
李汝亭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或者低头玩着手机。
他像是置身于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演出中,扮演着名叫“李汝亭”的角色。
客厅里长辈们的笑声,都隔着一层薄膜,传到他耳中,变得有些模糊不清。李汝亭寻了个空当,走到外面的阳台上透气。他点了支烟,火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烟雾升起,模糊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能听到里面隐约传来的谈话声,似乎提到了他的名字,伴随着几声叹息。
一支烟抽完,他掐灭烟头,重新走进客厅,“大伯,三叔,赵伯伯,时间不早了,我明天还有个会,就先走了。”
告别的话说得客气而周全,出门前,陈姨还给他装了一盒自己做的点心。
他再次走进夜色,坐上等候的车子后才松了一口气。
车子驶离,重新汇入城市的车流,窗外的灯火流转,这场家宴于他而言,只是北京漫长夜晚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他的世界,在另一片灯火阑珊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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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宝们喜欢的话 球收藏[让我康康] 谢谢你们!不喜欢也没关系,俺再去打磨,努力写出香香的饭[害羞]
第3章 后海的四合院 ……
车子并未驶向李汝亭常住的公寓,而是拐进了后海附近的胡同。与方才大院儿的宁静截然不同,这里的夜生活刚刚苏醒。
路灯昏黄,勉强照亮斑驳的砖墙和门口堆放的杂物。司机在一个不起眼的胡同口停下,“李先生,到了。”
李汝亭“嗯”了一声,拎着那盒陈姨给的点心,下了车。
他熟门熟路地穿过窄巷,走到一扇紧闭的朱红色木门前。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门外是市井烟火,门内却是另一番天地,里头是一个收拾得极为齐整的小型四合院。
里面栽着石榴树,夜色里枝叶婆娑,院中一方小小的鱼池,几尾锦鲤悠然摆尾。
“哟,可算来了!我们还以为你被你家老爷子扣下接受再教育了。”略带戏谑的男声从东厢房敞开的门里传出来。
李汝亭循声走去,一组深色沙发围着一张大茶几,上面散落着酒杯、烟灰缸和几副未拆封的扑克牌。
四五个人正散坐在各处。
说话的是周绎,和李汝亭从小认识,靠在窗边抽烟的是沈居安,还有个女孩叫薛梓彤,正低头看手机,家里是传媒圈的,自己搞了个艺术空间。
“路上堵。”他把点心随手丢在茶几上,在沙发空位瘫坐下来,长腿舒展,“陈姨做的,谁饿了自己拿。”
周绎打开盒子,拿起一块马蹄糕咬了一口:“还是陈姨手艺好,比米其林强。”
他嘴里含着东西,含糊地问,“怎么样,今儿你家那关好过不?又被念叨了?”
“老生常谈,没什么新意。”他目光扫过牌桌,“还玩不玩了?等我半天,就为嚼我舌根?”
“玩!当然玩!”周绎来了精神,迅速把牌拆封。
“就等你了,今天非得把你上次赢的那点底裤都赢回来不可。”
沈居安掐灭烟走过来,“汝亭手气一向邪门,我看悬。”他在李汝亭对面坐下,熟练地开始洗牌,动作流畅。
薛梓彤也收起手机,凑了过来。“老规矩。”周绎接口,“小玩玩,图个乐呵。”
话是这么说,但小玩的筹码,也绝非小数目。
牌局开始,是桥牌。李汝亭很快进入了状态,之前的慵懒散去几分,他下注很稳,不轻易诈唬,但出手果断。
筹码在他面前缓缓堆积起来。
牌局间隙,闲聊的话题天南海北。
从最近某个火爆的区块链项目到底靠不靠谱,到谁家又出了什么幺蛾子,再到下周某个拍卖会的古董。
“听说你最近在看财大法学院那个项目?”沈居安问了一句,扔出一个筹码。
李汝亭眼皮都没抬,“嗯”了一声,跟着加注:“闲的无聊,再看看。”
周绎嚷嚷:“我靠,你们能不能不在牌桌上谈生意?专心点行不行!”
薛梓彤笑:“他们这叫工作娱乐两不误。”
李汝亭没再接话,注意力全在手中的牌上,他赢了这一局,收拢筹码时,嘴角才勾起笑意。
那盒陈姨准备的点心,被随意地放在茶几角落,有人饿了就拿一块,很快便见了底。牌局还在继续,输赢在几人之间流转。
牌局散场时已近午夜。
周绎意犹未尽地嚷嚷着要转场去工体,沈居安笑着拒绝周绎,说明早还有晨会。散场后,只留下满室烟味和茶几上零乱的杯盘狼藉。
李汝亭站在院门口,看着朋友们各自上车离去,尾灯的红光在狭窄的胡同里闪烁几下,便消失在拐角。夜晚的凉意更深,只有石榴树叶在微风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司机将车缓缓滑到他身边,无声地等待着。他却摆了摆手,“你先回吧,我走走。”
司机有些迟疑:“这么晚了……”
“没事,不远。”李汝亭语气平淡。
他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
司机依言驾车离去,胡同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裹紧了外套,沿着青砖路面漫无目的地向前走。
走出胡同口,视野豁然开朗,后海的水面在夜色下泛着幽暗的光,他沿着湖边慢慢走着,思绪变得飘忽起来。
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脑海。
印象其实很浅淡了,拥挤的地铁站,一个穿着简单的女孩,脸色有些苍白。当时只觉得是个女学生,像这座城市里无数个类似的影子,转瞬即忘。
可此刻,在夜深人静的时分,画面却清晰起来。
“应该是附近高校的学生。”他漫无目的地猜想。
人大?北理?或者是更远一点的北外?
现在是九月,还是返校季,啧,他都毕业多少年了。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竟然会在这样一个夜晚,去揣测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女孩的来历。
一支烟燃尽,他将烟头摁灭在路边的垃圾桶上,继续往前走。后海边的风大了些,吹得水面一晃一晃。
他知道这种突如其来的念头毫无意义,就像水面泛起的涟漪,很快会平复。他自嘲地笑了笑,将那个模糊的身影从脑海中驱散。
李汝亭加快了脚步,朝着公寓的方向走去。
周一的商法课拖了堂,教授讲得投入,直到下课铃响过许久,才意犹未尽地合上教案。
教室里一阵收拾书本的窸窣声,齐霜将最后一笔笔记写完,仔细收好,就听见讲台前教授在叫她。
“齐霜,你等一下。”
齐霜走过去:“张教授,您找我?”
张教授是法学院里以实务著称,平时对学生要求严格,但对齐霜这样的学生颇为青睐。
他说道:“院里最近跟一个校外项目有些合作,对方负责人待会儿要过来谈些具体细节,我需要个助手帮忙记录会议要点。方便的话,跟我去趟会议室。”
齐霜有些意外,但很快点头:“方便的,教授。”
“好,那现在过去吧,他们应该快到了。”
他拿起公文包,领着齐霜穿过走廊,走向法学院大楼另一侧区域。小型会议室里,阳光透过百叶窗,空气中有新换的饮用水和皮质座椅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