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呈易又开口,语气随意:“听Amanda说,你在合规部?”
“嗯,还在学习。”
“我是做飞行器设计的,在波音。”周呈易笑着说,“比你早一年研究生毕业,就留在西雅图了。”
齐霜“嗯”了一声。她想起Amanda提过,周呈易是她在某个行业活动上认识的,觉得人踏实,背景干净,工作也体面。
她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道路,像在看一部节奏舒缓的电影。自己是观众,也是演员,按部就班地念着台词,却不太入戏。
平心而论,目前周呈易是个不错的对象。有礼貌,有稳定工作,脾气看起来也好。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
周呈易转头看她,笑了笑:“快到了。”
齐霜也对他回了一个很淡的笑。
晚餐在一种还算融洽的氛围中结束。周呈易会找话题,也懂得倾听。分寸把握得很好,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
结账时他坚持付了款。齐霜没多争,说了谢谢。
“我送你回去吧?”他问。
“不用了,”齐霜说,“我坐公交就好,很方便。”
“这么晚了,还是我送你吧。”周呈易坚持,“顺路的事。”
齐霜看了看他,没再推辞。
车子驶入夜晚的街道。车厢里比来时安静了些,只有电台低低的音乐声。周呈易心情不错,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节奏。
“今天这家味道还行吗?”他问。
“挺好的。”
“下次想试试别的菜系吗?日料?我知道有家意大利菜也不错。”他侧头看了齐霜一眼,眼里带着笑意和期待,“提前告诉我,我好订位置。”
齐霜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行人三三两两。她心里空空的,没什么兴致。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死掉了。
周呈易还在说着什么,齐霜听着,忽然觉得有点烦。那是一种没来由的的烦躁,像小虫子一样爬上来。
她转过头,看向他。“周呈易。”
“嗯?”周呈易应了一声,转头看她。
齐霜看着他,问得很直接:“如果我现在,没有这份工作,没有这个学历,经济不独立,甚至一文不名,你还会想和我约会吗?”
车子正好经过一个减速带,轻微地颠簸了一下。
周呈易脸上的笑容顿住了,他没料到齐霜会突然问这样的问题。他转过头去看路,又转回来看了齐霜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
“这个……”周呈易清了清嗓子,“我觉得还是不要假设没有发生过的事吧?你现在明明就很优秀啊。”
他话说完,自己似乎也觉得不太对劲,又补充道:“我的意思是,我喜欢的是现在的你,这就够了。”
齐霜听着,没说话。
她听明白了,周呈易没有正面回答,他回避了那个假设就已经是一种回答。
几秒钟后,她又觉得自己真幼稚。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像十几岁的小姑娘,用这种幼稚的测试去衡量一个才见过一面的相亲对象。
她扯了扯嘴角,笑了笑。
“你说得对。”她平静下来,“是我问得奇怪。”
她看向前方道路:“下周你有空吗?最近好像新上了一部剧情片,评分不错。要不要一起去看?”
周呈易松了口气。他脸上的表情松弛下来,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好脾气。
“好啊。”他立刻应道,“我查查排片,订好票告诉你。”
“嗯。”
至于那些没来由的问题和关于“如果”的假设,就不要再问了。即使问了,也不会得到她想要的答案。但是想要的答案究竟是什么,却连她自己也渐渐看不清了。
周呈易的车尾灯消失在街道拐角,齐霜站在原地,直到那点红光彻底看不见了,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松懈下来,肩膀也跟着垮了垮。不是累,而是说不清的轻松。
她转身走向公寓楼。楼道里的感应灯还是坏的,她摸黑走上楼梯,脚步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的同时,楼梯拐角的阴影里,传来一个声音。
阴恻恻,有点哑,沉沉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近在咫尺。
“饭好吃吗?”
第68章 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 齐霜……
齐霜全身的血液冻住了。钥匙还插在锁孔里, 她的手僵着却一动不动。
楼梯口那边,一个人影从深重的黑暗里走出来,楼道尽头那扇小窗透进来一点的路灯光, 映着出他的轮廓。
李汝亭就站在那里,靠着斑驳的墙壁, 看着她。
齐霜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
李汝亭往前走了半步, 更靠近了些, 光线稍微照亮了他的脸。他看着齐霜,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怎么样?今天的晚饭好吃吗?”
齐霜的呼吸终于续上。她想质问他,想问他到底想干什么?凭什么跟踪她?
话冲到嘴边,她却忽然觉得很累, 她看着李汝亭,看了好几秒。然后转回头, 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握在手心。
她没有转身, 背对着他, 带着深深的倦意。
“李汝亭,你就放过我,不行吗?”
她停了一下,像是破罐子破摔:“我一个小城市出来的,能走到今天,不容易。”声音哽咽,“请您高抬贵手, 别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了, 可以吗?”
李汝亭没回答她的话。
过了半晌,他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我想你已经知道了。”他说, “那场订婚是假的。”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些。齐霜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极淡烟味,混着雨夜清冽的空气。
“我以为,”他顿了顿,“我们会和好如初。”
齐霜背对着他,“你不明白是吗?我们之间的问题,根本不是单单你隐瞒我假订婚这件事。”
她吸了口气,像在说给自己听。
“是我们之间那条,怎么都跨不过去的鸿沟。”
李汝亭的眉头皱了起来。
“鸿沟?”他重复了一遍,“什么鸿沟?难道我们之前的回忆,那些在一起的日子,都是假的吗?”
他往前逼近一步,距离近得齐霜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和里面翻涌着的情绪。
“你知道吗,霜霜,”他的声音忽然哑了,“我很想你。”
他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我想你想得……快要疯了。”
李汝亭那句话在昏暗的楼道里,带着滚烫的痛楚。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忽然伸出手,一把将齐霜紧紧抱进了怀里。
齐霜猝不及防,整个人撞进他胸口。鼻腔里充斥着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大衣的布料摩擦着她的脸颊,他的手臂箍在她的后背,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让时间停格,齐霜想。只有这个昏暗陈旧的楼道,和他怀里这片方寸之地,是真实的,是永恒的。她甚至贪婪地吸了一口气,想把那温暖干燥的气息吸进肺里。
可是下一秒,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开了他。
李汝亭没防备,被她推得向后踉跄了半步,松开了手。他错愕地看着她,不明白刚才还安静蜷在他怀里的人,怎么突然爆发。
齐霜后退,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公寓门板。
李汝亭愣住了,他见过齐霜很多样子,安静的,狡黠的,生气的,疲惫的。但从未见过她哭成这个样子。
“你知道吗?李汝亭。”齐霜哭着说,“就像阿莉莎在她的日记中写的那样,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远离你就远离了幸福。”
她泪如雨下。
“可是我现在,既不想要痛苦,也不想要幸福,我只想要平凡。”
李汝亭抿了抿嘴唇,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看着齐霜满脸的泪痕,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擦。
齐霜猛地偏头躲开,他的手僵在半空。
“和你在一起,你知道吗?”她继续说,眼泪还在流,“我拧巴,懦弱,胆小,极度的自卑让我变得极度自尊。我讨厌你身边那些朋友看我的眼神,讨厌他们私下里的指指点点。我害怕,李汝亭,我害怕被千夫所指,我承受不起那些外人的眼光和议论。我没那么强大。”
“是你……是你当初给了我勇气,让我觉得或许可以不一样。”她的声音无尽的疲惫和绝望,“可是偏偏,你给的勇气又不够多。不够多到让我能完全无视那些,也不够多到让我能完全相信你。”
她的眼泪似乎流干了,只剩下通红的眼眶和沙哑的嗓音,“我进不去,也退不出来。卡在中间,进退两难,痛苦不堪!”
李汝亭沉默地站在昏暗里,他下意识地想去摸口袋里的烟盒,又缩了回来。
他看着齐霜通红的眼睛,“我会给你,”他开口,“加倍多的勇气。只要你愿意,齐霜,只要你愿意和我重新开始。”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我甚至可以,”他停顿了一下,“把我这颗心,活生生捧到你眼前。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