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晏子归收回眼神,他才看向旁边,内侍监背过身来磨墨,隔绝开皇后看向来的方向,接过弄脏的帕子放在袖口藏好,等会再去茶房用火炉烧个大概,再扔进江水里。
早一个月前,陛下就偶有咳血,但是陛下明言,要瞒着娘娘。
到昨日更是再次强调,一切印记,务必销毁干净,不能让娘娘察觉。
娘娘才给陛下磕的长头,陛下就咳血,所做无用,娘娘该多伤心啊,陛下最舍不得娘娘伤心了。
御船到京城时,太子亲到水门迎接,父子君臣,相和相得,蔚为佳话。
太子的眼神总是忍不住瞟向母后身边的太子妃,几个月未见,熟悉的面容有陌生的变化,陌生的好看。
范珞珠偏着头对他眨眼。
人声鼎沸中,好像只有两人知道的小秘密。
太子心里像是长了草,明明是秋日,姹紫嫣红犹胜春朝。
好不容易结束仪式到东宫,范珞珠才抱到女儿,紧跟回来的太子就抱起她转圈,范珞珠吓得紧紧抱住怀里的女儿,“小心摔了。”
宫人知机,立即抱过小殿下,然后撤走干净,留下空间给久别胜新婚的小两口。
“不是要和父皇说话,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范珞珠手搭在他肩膀上。
太子凑近了她脖颈,猛吸她身上的香味,有些人,真要到分别的时候才知道多想念,“父皇精神不济想要休息,我就先回来了。”
“对不起。”
如此温情时刻,为什么突然说对不起,范珞珠升起警惕,不会是在东宫给她留了什么难题。
“那么久的时间里累积的想念,在见面的那一刻达到顶峰,如果今日你身后跟着个俊俏的小郎君,我肯定会发疯的。”
太子要道歉的是旧事。
从来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除非你真的经历一次。
太子平心而论,他没有很多时间想念太子妃,太子监国与他,不是一句话的事,他是切实要看那么多奏折,参加那么多商讨,东宫于他而言只是个睡觉的地方,就这有限的私人时间里,他还得让人抱着女儿们过来逗弄两下。
也就是看范珞珠的信时,想象她笔下的场景,才会想着在此时两人若在一起就好了。
这些比当初他们说太子妃茶饭不思,只思相思差的远,今日在水门见到范珞珠那一眼,呼啸而来的思念淹没了他,他才明白那日东宫范珞珠欢快奔向他的脚步是什么心情。
那里戛然而止的,缺失一个拥抱。
太子紧紧抱住范珞珠,可惜这次抱得再紧也弥补不了上次遗憾。
范珞珠心口微酸,她轻揉着太子的耳垂,“殿下这是承认,对我思之如狂?”
太子急切的吻上去,年轻的情热,等不到天黑。
难得是太子妃,再端庄不过的人,也任由他大白天胡闹。
等到凤仪宫来人问太子要不要过去用晚膳,两人还没闹完,范珞珠挡住咬肿的唇,“都怪你,这个样子怎么去见父皇母后?”
“我的错。”太子半跪在床上,“你别去了,我给你想个说法。”
范珞珠看他身上满满的情味消散不去,心跳的厉害,低声提醒,“你又好到哪去了。”
“我脸皮厚。”太子按着她亲了又亲,“我们感情好,他们只会高兴。”
太子起身去凤仪宫,范珞珠又躺了会才叫水清洗,坐在浴桶里,留在宫里的人回禀太子这段时间一直洁身自好,没有叫任何人侍寝。
“有人唤殿下出宫,殿下都没去。”
“奴婢瞧着,在男女事上,殿下还是有陛下的深情影子。”
范珞珠泼水平息自己过于欢快的内心,“他能守几时,便有几时是我的福气。”反复提醒自己,不要贪心。
日后他守不住,她也不怪他。
她已经拥有过他最初最真的心,他能感同身受她难过的原因,两情相悦不过如此了。
室外传来哭声,锦儿和豚儿才看到娘就被抱走,早些时间哭也等不来娘就算了,现在娘都在面前了,奶娘怎么哄都没用。
这也是宫人看到太子去了凤仪宫,才敢把两个小姑奶奶抱过来,让太子妃听到哭声。
范珞珠一阵面热,真是不称职的母亲,竟然没有先顾着孩子。
太子回来看到就是这样一幕,范珞珠斜躺在榻上,两个女儿一个趴,一个卧在她胸前,范珞珠正在给她们说故事,半干的长发披散在一边,旁边的烛火都不及她莹润。
下午有些恍惚,以为她是吸人精魄的妖精,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失控的感觉。
如今妖精在哪?只一个柔情似水的母亲,是他孩子的母亲。
太子过去把豚儿抱起,往上抛了抛,“小猪听得懂故事吗就听?”
豚儿大声笑着,她喜欢这个游戏,锦儿赶紧钻进范珞珠怀里,“我不玩这个,我怕。”
“爹知道,爹不抛你。”太子抽空还得解释。
范珞珠低头亲女儿的头顶,“爹抱妹妹不抱你可以吗?”
“爹抱妹妹,娘抱我。”锦儿搂住范珞珠的脖子撒娇,“不能再有了,爹娘抱不过来了。”
“那不行。”太子轻笑道,“你们母亲还要给你们生弟弟呢。”
过于直白的眼神是侵略,范珞珠娇嗔瞪一眼,哪里是想要儿子,是只想要过程吧。
“再有弟弟,就是你这个做大姐姐的抱了,你要多吃饭,免得日后抱不起来,摔着弟弟。”太子恢复正经。
“那要生两个。”锦儿伸出手指,“妹妹也要抱一个。”
第309章 东宫好事
周洄强撑着过了中秋。
中秋宫宴上还大宴群臣,和乐融融,过后第二天,就病倒了,吃了几日药都没有起色,晏子归召来太医问询,不过一个小小的伤寒,为什么还不好?
太医们垂手站着,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敢开声。
晏子归皱眉,都是老相识了,突然这般扭捏是为何?
太医们实在难以启齿,干脆跪了一地,沉默以待。
晏子归看他们的神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心下一沉,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紫苏扶着她落座,“陛下只是受凉,我不管你们想什么办法,用什么方子,都必要治好。”
“陛下常年服药,已经习惯药性,轻了起不了作用,重了,虎狼之药对陛下的身体也是残害。”太医低声提醒,有些事实在是非人力能为。
“那就换药!轻重之间总还有尺度可以拿捏,本宫养着你们,不是为了让你们在这个时候说无能为力。”晏子归流露出戾气,如果没用,那还留着干什么?
太医们纷纷以头抢地,不敢辩驳,不敢求饶。
内侍监走出来,“陛下醒了,问娘娘呢。”
晏子归起身,在进去前再次对太医施压,“你们都是照料陛下身体多年的人,我也不想对你们说难听话,总之是陛下好,你们好,陛下若不好。”
晏子归没有把话说完,其实她现在内心也是茫然,怎么会就没有办法了?她也不能真的把太医都杀了,药石罔效。
晏子归猛地摇头,不想去想这个词,没有这么严重,就是小风寒而已。
周洄见着晏子归就心安,但是也没精神说话,晏子归就坐在床边和他说话,给他读他们在杭州买的话本。
渐渐地,晏子归读进去了,逐渐忘记了心里的慌乱,等停下翻页,才发现周洄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了。
他看起来病的不重,但是精神始终跟不上,更像是一种生命进入末端的油尽灯枯,是无能为力的衰败。
晏子归从床边滑下,脸枕在他的手心里,她不肯出声示弱,只有转瞬变凉的眼泪知道她的伤心。
晏子归表现的一切如常,陛下就是出门一趟累着了,小小风寒。
政事依旧是太子监国,宫务交给太子妃,她只一门心思照顾陛下,孩子们每日可以过来请安一次,但也是说几句话就走,晏子归表示父皇要静养身体,你们不能引父皇多说话,他多说话,身体就好的更慢。
凤仪宫的茶房摆不下那么多药炉,就在偏殿一字排开,太医每天要研究新方子,要试药,再用在陛下身上。
晏子归觉得健康人试不出药效,只能试出来有没有毒,让人去民间找,那些先天有缺,常年病弱的人来试药。
周洄不赞成,“太过兴师动众了。”
“陛下龙体欠安,本就该兴师动众。”但是在民间找试药的人,就不可避免的引发了对陛下健康的猜测。
毕竟中秋后到现在小半个月,陛下再没有公开露面。
长公主进宫来看周洄,她如今年纪大了,看到周洄这模样还是难受,“陛下可千万不能走在我前面,让姑母也有点好运气,不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周洄想让长公主去劝劝晏子归,“我这身体能活到这个年纪,已经是侥幸,我很知足了。”
“呸呸呸,说什么知足。”长公主不让他说丧气话,“不说长命百岁,活到五十,五十总不算贪心,五十才知天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