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夜风,簌簌作响。
“姑娘不怕吗?”紫苏好奇,“这风声听起来有点像鬼哭。”
“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晏子归笑话她是不是内心有鬼,才会听风声都像鬼。
“奴婢没有害过人。”紫苏道,“再说有姑娘在,姑娘一身正气,一定可以保护奴婢。”
主仆俩就吹着夜风等到天肚白。
起身拍拍屁股,“我去溜达一圈,你去厨房看看有什么能做的,饿了。”
“姑娘去骑马吗?”
“嗯。”
说是溜达一圈,其实有点远,回来的时候,远远看见有人聚在一起,才放缓马步,丹砂就急急跑上前。
“姑娘,家里来信,说是出事让你快回去。”
“出什么事了?”
“他只说姑娘回去就知道了。”
晏子归在马上犹豫一会,“我骑马先回去,你替我去跟县主说一声,实在抱歉,下次再赔礼。”
“其余人照顾好两位小小姐回去。”
晏子归交代完就一夹马肚,往家赶去。
紫苏连忙去推丹砂,“你骑马跟上大姑娘,县主那我去说。”
“那就交给你了。”丹砂着急上马赶去。
晏子归一路飞奔,到家后看到门上挂出的白灯笼,“这是怎么了?”
门口的家丁就在哀哀哭泣,晏子归问什么都不说,她气得把人往边上一推,“都哑巴了?”
“好端端的,挂什么白灯笼。”
碧云头上扎着白花迎上来,“姑娘可回来了,快去看看老夫人吧。”
“祖母怎么了?”晏子归没发觉自己声音都在抖。
“不是夫人,是,是将军。”碧云心疼地看着晏子归,昨夜突来噩耗,一家人都懵了,还是老夫人稳住局面,布置灵堂,报官,给老将军处理仪容。
直到凌晨,将军入馆,她才倒下。
将军出事,最伤心的应该就是老夫人和大姑娘了。
“祖父怎么了?”晏子归茫然问道,她不是傻瓜,她只是不想接受。
碧云推着她往前走。
灵堂里传来三叔嚎啕大哭,“爹啊,我的爹啊,说好我赶车陪你去江南,我们爷俩好好处,你会比对大哥更疼我,你怎么就走了呀我的爹。”
晏子归惶急的喘着气,眼泪不自觉的掉下来,她甩开碧云,直直往玉梨院跑去。
不会的,她只是出门了一天,家里怎么会出事?祖父怎么会出事,都是骗人的。
祖母会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
王露梅在玉梨院侍奉江采女,看到晏子归进来也是强忍眼泪,“你别哭,劝祖母别伤心,好好振作。”
晏子归胡乱应着,她进到内室,江采女静静躺在床上,发白如枯草,面若金纸,气若游丝,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祖母。”晏子归扑到她身前,“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呀。”
“我以后不出去玩了,我哪都不去了,我就在家里陪着你们,你别吓唬我。”
“参呢。”晏子归突然想到什么,冲外喊着,“祖母库里还有半截百年老参,快拿来救命啊。”
“子归。”江采女听到晏子归的声音睁开眼。
“我在这呢,祖母,子归在这呢。”晏子归抓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
“你祖父没了,我也活不成了。”江采女叹息。
她这一生命运多舛,幼失父母,被亲人推来搡去,差点流落街头时碰到师傅,救她性命,教她本事,原本以为能这么安稳到老,师傅正常行医却被诬陷,师徒两走投无路时被晏安邦救下。
那时候他背着一个行囊正准备去边关从军。
师傅要她报恩跟着晏安邦,师傅已经太老了,护不住才长成的江采女,晏安邦看着像个实心人,师傅要她跟着他得一时的安稳,再找一个好男人。
江采女觉得也许自己是个灾星,所以父母会早早离她而去,师傅也会受她所累无法终老。她答应跟着晏安邦走,只是不想连累师傅。
她也不想连累晏安邦,到边关她就离开了,自己开个小医摊,活到几时是几时。
晏安邦常来找她。
他受伤太频繁了。
频繁到让人生气的程度。
她再一次下通牒让晏安邦找军中的大夫,别来找她时,晏安邦嬉皮笑脸地捧着她的手,“好姐姐,只你医得我好,求你救命。”
少年的喜欢那么明显,江采女想也许活着也不错。
他们在边关成亲,立功,得胜回朝,还去师傅落脚的地方给他磕头,师傅说他要回江南了,日后就在江南见面。
那是晏安邦第一次答应她会陪她去江南。
京中的婆母难缠,表妹精诈,官太太比小江大夫难当,但是因为晏安邦,江采女都忍下了,生了孩子,继续出征。
驻守嘉兰关意识到母子离心,是江采女久违的不想活,原来天煞孤星,就是自己生的也不能例外。
晏安邦为了她,从家里强要了一个小女娃过来,晏子归在她耳旁哭泣的时候,晏安邦说,“阿姐,这个孩子咱们就放在眼前带,她肯定和咱们亲。”
她又被晏安邦救回来一条命。
如果不是他,世间早就没有江采女。
晏安邦救了江采女,可是谁去救晏安邦?
他比自己还小呢。
江采女心如刀割,也许都是她的错,如果不是她,晏安邦可以长命百岁。
“祖母,你不要说胡话。”晏子归哭着恳求,“你还有我呢,就当是为了我活着吧,求求你,如果,如果你们都走了,我怎么办呀。祖母。”
“你祖父身上有二十二个伤口。”昨夜人送回来已经是个血葫芦,江采女没让任何人帮忙,自己一点点地给晏安邦清洗干净。
他身上每一道伤口她都如数家珍,新添的伤口足有二十二个。
“囡囡,给你祖父报仇。”江采女用力握着晏子归的手。
晏子归点头,“我会的,我会给祖父报仇的。”
“所以你要活着,你要看着我给祖父报仇啊。”
江采女得到晏子归的回答后,弯起嘴角,溘然长逝。
“祖母,祖母——”
第96章 血亲报仇
晏安邦半夜在街头被人所杀。
伴随天明的就是这个爆炸性的坏消息。
周元载甚至没有去上朝,召集相公们问询此事,左岩还醉着不清醒,京兆尹已经抓到犯人,还是高项人自己推出来的。
元青自呈认罪状,是他的一个侍卫,家里十八口人都死在晏安邦手下,昨夜一时冲动,为了替亲人报仇,才动的手。
事后知道自己犯下大错,为了不影响两国邦交,畏罪自杀。
周元载把认罪状扔到地上。
“高项来京是为了议和,他们是杀了人了,但又找出了凶手服罪,咱们要揪着不放,那就要再起战事。”丞相郭江源平铺直述。
“他杀了朕的将军啊,一个劳苦功高的将军,用一个侍卫的命就可以抵了吗?”周元载拍桌。“他没有死在战场,没有死在边疆,死在太平盛世的京城,这像话吗?”
“那陛下是准备对高项发起战事吗?”郭江源问。
周元载胸口剧烈起伏,没说话。
“那微臣下去与众朝公讨论,得出结论来再禀告陛下定夺。”
郭江源行礼出去。
周元载抄起桌面上的砚台往地下砸去,“废物,废物,都是废物。”
“陛下,太子殿下求见。”内侍监通禀。
“朕现在不想见。”
周洄已经进来了,他迎着满地的碎渣,和父皇明显不悦的脸色,直直到跟前跪下,“父皇,儿臣心悦晏子归,请立她为太子妃。”
周元载偏过头,放在桌面上的手握拳,“太子,你一定要在这个时候说这个事吗?”
“是。”
因为晏子归成为太子妃,可以直接影响晏安邦事情的处理后果。
他原本已经放下晏子归,此生只要知道她过的安好就足以。但是晏安邦的消息传来,他就明白,谁也给不了晏子归安好,只有他。
只有太子可以。
“你先回去,朕再想想。”
“请父皇下旨。”周洄大拜在地不起身。
“你在威胁朕?”
“父皇。”周洄抬起头,“你说过,我要什么你都给,我现在就要晏子归。”
“你先等等。”周元载只是叹气,“她家里遭受这么大的变故,你非得这个时候要吗?你要她,还是要她恨你。”
“那父皇先起草,到时候再颁布。”周洄坚持,下笔为安。
“现在谁有功夫起草?”周元载皱眉,“快回去,别在这里,等会朝公们就该过来了。”
“父皇会如何处理此事?”周洄还是没忍住问,他还没有参政,问政是大忌,但是事关晏子归,他也顾不得了,“老将军为朝廷戎马一生,这高项摆明了是要借议和之名让我们咽下这个哑巴亏,我们不能让将士们心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