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中的小脸一如往常白皙柔嫩,一双杏眸晦朔不明,面色紧绷。等冬藏慢慢收拾完,在出门前胡明心才浅笑着开口。“冬藏,你拖延的时间够了吗?”
冬藏扶人的动作一滞,胡明心面无表情,把自己手抽出来。“走吧,我不去祭天台了,我要去找牙婆。”
“姑娘!”冬藏有些惊慌,但她不知道自己慌在何处。一向处事放在明面上的人,忽然从沉默中爆发是最吓人的。今天的事好似脱离掌控了。
胡明心没给她继续思考的机会,丫鬟的叛主她见过太多次。如今已经有点麻木了。“还不走?”
她此前一直不理解丫鬟为什么跟她不一条心,在经历过这么多事后,她终于懂了。问题在于她!
今日冬藏做主慢悠悠给她收拾,给她搭配衣衫和首饰,她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丫鬟的叛主,也不能说叛主,是做主。她们的意识都是细水长流在自己的影响下形成的。
原因在于她始终像个菟丝花一样,依附别人生存,以前依附爹娘,现在依附蒋珩。她想做什么只需要跟爹娘或蒋珩说一声,他们自会帮她办到。
她很少依靠自己!只有蒋珩不在的时才会想着跟太子谈判。
主子自己的事都是别人来做主,丫鬟久而久之自然会把主子当成一尊娇气的瓷娃娃供起来。信奉真正能做主的人。
假使,她能早些看破这件事,也不会在爹娘送她去上香避祸时一点破绽都看不出来。
也不会让蒋珩两次瞒着她去做事!她现在不应该担心蒋珩,她该担心的是她自己!
她再不想每次都被动接受别人给她的东西了,她想自己做主!
冬藏迟早要拿了身契走人,不如就从现在自己亲自培养一个丫鬟开始。
主仆俩一路到汴京专供贵人的牙婆地界。冬藏跟在胡明心身后有些踌躇。“姑娘,要不让大人来帮您掌眼吧。”
胡明心抿住唇,闭了闭眼,心中对自己的想法更加确信,原来她在别人眼中是买个丫鬟都不能自己做主的人。
“不用。”
她挑了一个干净的大院子,缓缓走进去。
钱牙婆是个生意人,听有人登门连忙迎出来,她第一眼瞧见胡明心身上的缂丝工艺,知道是个大客户,笑得见牙不见眼。虽然纳闷大客户怎么会亲至院里来买,但有生意谁不做?
“姑娘可是来买丫鬟的?要多大的,什么特性?我钱婆婆这的丫鬟绝对是整个汴京最出挑的。”
胡明心从来只在家里挑,没在外面买过。听见介绍也很新鲜。只钱婆婆穿得俗气,脂粉味有些呛人,她默默往旁挪了挪,轻咳一声。
“要十三岁往上,十八岁往下,好看,手脚麻利能签死契的。”
“包有!包有的!”
此处是官府批准的牙婆地界,货源充足,符合胡明心要求的足有二十来个,所有人穿着一样的黛色衣衫,低眉顺目,完全符合大户人家丫鬟的标准。
钱婆婆组织他们按大小个站成三排,以供胡明心挑选。
冬藏拽了拽胡明心的袖口,语气为难。“姑娘,咱们…”
胡明心没听,直接走上前挑了起来。
第48章 脾气
放眼望去, 三排的小丫鬟每一个都不错,看起来挺机灵,眼神也不会乱瞥, 但胡明心在等,谁会主动争取机会。
在左家的事情解决之前,冬藏都会跟在她身边, 冬藏是七星楼培养出来的人, 据蒋珩说七星楼即使是最低级的天枢也是十里挑一的好手, 所以她挑的这个丫鬟, 必须不能怕事,不然会被冬藏一直压着。
她不希望自己以后解决什么事,还有丫鬟阻拦她。
“有人自愿跟本姑娘走吗?”
她站在一群小丫鬟身前, 面色端庄沉静, 等了一会儿,终于二排有一个梳着双丫鬓的小姑娘站出来。她仰起头,声音喏喏的,但语调很坚定。“奴婢愿意跟姑娘走。”
胡明心点点头, 转身便把银子放在钱婆婆手中。“好,我就要她了。”
一众小丫鬟闻言眼神透露着惊奇, 不敢相信真的有人站出来就会被选走?还有好几个露出可惜的表情, 可惜人生中选择的机会不多, 稍纵即逝。
出声的小丫鬟胡明心给她取名山栀, 十五岁刚及笄。因为确定被买, 说话语气硬了一些, 她率先跟冬藏打招呼。“还不知姐姐姓名, 以后请多多指教。”
冬藏翻了个白眼, 完全不想理。
胡明心见状笑眯眯走出门, 没叫冬藏却喊了新买的小丫鬟。“山栀,你今后只需要听我的命令就可以,懂了吗?”
话语间的指向性很明显,山栀感受到主仆俩不同寻常的气氛,也不再理冬藏,抓紧跑到胡明心身后。
冬藏暗暗咬了咬牙,无奈跟了上去。
打开院门,街巷喧嚣滔天,胡明心听了一耳朵神色突变。
“唉,你听说了吗?祭天的时候,祭天柱裂了!”
“听说了,听说了,据说是神仙显灵,祭天柱碎裂后有吉兆显出。”
“我可听说那个东西会发光啊,就像是话本里那种宝物出世的状态。”
“什么宝物啊,是真龙出世!”
“什么真龙出世啊!我看你们就是太夸张,这世上哪有什么龙。”
“嘿!你还不信!金光闪闪的!”
“是啊!这可不是流言,在下听太史令当场禀告,说这是破而后立,紫薇星出世的征兆。”
……
山栀扶着她小声开口。“姑娘,可是有事要奴婢去办?”
胡明心摇摇头。“没有,我们先回去。”
话罢,领着山栀上了轿子。冬藏随后跟上,坐在边角。她瞥了眼冬藏,清浅地笑一下,露出两个梨涡。“冬藏,你去外面守着。”
这下轿内只剩余两个人,山栀不知胡明心秉性,轻轻瞥了几眼自己的新主子。
少女容色清绝,俏如桃李,比书中写的美女还要出色几分。
两人一问一答知晓了彼此的身份信息,听见胡家孤女这个身份,山栀欲言又止。
好在新主子并不计较她的失礼,只不过接下来的问话有点压力。“我也听说过关于一些我的流言,不过不知下面具体是怎么传的。既然要培养你代替冬藏,首先需要保证你能给我的消息不能逊色于冬藏。”
山栀闻言一惊,不敢隐瞒,硬着头皮将知道的都说了。
“他们说,姑娘面相刻薄,命硬克亲。在姑苏克死自己全部亲人,如今住在永宁侯府又克死了人家亲儿子。不知道永宁侯怎么这么心善,还敢收留姑娘。”
她说完自己赶紧摆手否认,态度坚决。“今日我一见姑娘便知那绝对只是个流言,姑娘面目亲切,根本不像他们说的那样。”
胡明心点点头没吱声,山栀也不知道自己说的对不对。但她想,如果自己亲人都死了还被传成克亲,一定会很难过的。
入了深秋,风吹得愈发凛冽,汴京城气温骤降。
胡明心披着斗篷刚回芙蓉园,便见到等在门外的黑色身影,身后冬藏怕惊动守门的婆子,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山栀的嘴。
她赶紧转过身冷冷地看了冬藏一眼,这才把人放开。
山栀被放开后第一时间伸臂挡在胡明心身前。“姑娘,他是谁?”
“一个认识的人。”
认识的人。
人。
这句话听起来疏远得厉害,蒋珩脸色白了白,他径直走到胡明心身前解释说:“今日之事属下与太子已达成协议,属下必须去。姑娘放心,左家今夜必不太平。”
“你是想说用你杀左家一个人来抵消你的违反命令和出尔反尔吗?”
“属下没…”
没等他说完,胡明心立刻打断。“好,我同意了。”
话罢小姑娘带着山栀转身就走,房门哐当一声被关上。
随着两人的身影隔离在门后,蒋珩眸子漆黑一片,默默握紧手中的刀。
冬藏微微抬眸,上前禀告:“今日姑娘发现大人走后还一切如常,只是后来姑娘坚持去找大人,我便自作主张拖延了时间,姑娘发现这个问题便生气了。去牙婆哪里买了个新的小丫鬟,都没经过府中调教就直接带在身边了。”
“我先骗了她,你又自作主张,她生气也是应该的。”蒋珩嗓音听上去有些发哑。
冬藏想说,她感觉胡明心不止是生气这么简单,但对上蒋珩的眸子?,霎时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就像是在七星楼选拔中失败的那些人一样,等待他们的命运只有——死。他们的眼神就如现在的蒋珩一般,像条丧家之犬。
“大人,姑娘一向心软。”话音落下,不知是安慰蒋珩还是安慰自己。
另一边,屋内,胡明心侧坐于贵妃榻上,目视着山栀熟悉屋内的摆件。
两人谁都没出声干扰另一个,一时间静得?可怕。
胡明心僵坐了半晌, 脑海中时不时想起一些别的事情。飞来峰上的相救;村庄内的照顾;义无反顾去杀左临的行动。甚至还有!那晚的肌肤相亲!男人清露的汗珠滴落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