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点于岑阙而言,是颠覆性的认知。
“之所以选择法理,也许,就是因为它看似无用。可是如果它真的无用,您会潜心钻研这么多年?”岑阙饶有兴致地看着故作姿态的老师:“我的论文您也看过了,难道您真的认为选择法理学是草率的决定?”
实务让岑阙摸到了法律的断层线,他想看一看,法律深层的逻辑和精神能不能给他一些注解。
任楚客自嘲地笑一笑,“总之不如刑法民法公司法热门。”
“再说学校的选择还有深造的动机,其实是一致的,这个恐怕要让老师笑话了,”岑阙话是这么说,眼角眉梢却显露一丝笑意,“我女朋友也是律师,她很可爱,也很专业,她非常热爱她的工作,也很出成绩,免不了得罪人。律师这一行太不平静,如果总有一个人要安定下来的话,我更适合一点。”
第一次冒出这个念头,是在纪念日后独自返回法国的凌晨。当他独自坐在疾驰于尼斯滨海大道的车上,独自观赏着异国他乡的风景,就在想,人生如果一往如是,风景再美,也是寂寞。
而山风集团的风波更让他确定了这一点,他对瑰丽富饶的资本世界原本全然不感兴趣,是资本选择了他,而他做任何事都想要做好,一步步顺着走就走到了如今的位置。
律师不是资本的掮客,可他正在一步步靠近自己不愿意成为的人。
既然勾心斗角得到的胜利远不如潜心做一顿她吃起来很开心的饭来得有成就感,为何不能停下来?
她要走的路,有太汹涌的波涛,从杨奇造谣生事那时起,他就感受到了危机,如果波涛涌向她的时候,作为律师的他能做些什么?除了救济,再无其他,做不到未雨绸缪,因为他同在这片惊涛骇浪之中,并且,他跟前的浪头也可能会将她打湿。
也是那件事上,他动用了岑教授的学生。他明白他不是第一次得利于父亲的社会影响,但是那一次主动去用,也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教书育人做研究,也可以有足够的能量。
桃李满天下,是他不能为外人道的,功利的动机。
任楚客重重拍了几下他的胳膊,一声“好”伴随爽朗的笑声结束了这场质询。
有理想主义的一面,也有现实落地的追求,任楚客很满意。
岑阙也从自己的回答里,不经意地照见了他真正的理想所在。
江清月等到下班,都没收到岑阙的回信。她有点气馁,在去他家和去找赵宛妍之间,选择了后者。
陈嘉鸣被举报并吊销律师执照后,赵宛妍也从天勤离职了。
由于事情闹得太大,她暂时没能找到工作,所以在群租写字楼租了一间狭小的办公室作为据点,接一些法律咨询。
步入她的办公室楼层,噼里啪啦的打字声伴随各种业务交流的电话声一并钻入耳朵里,这一层楼里,不知道塞着多少家一人公司。
赵宛妍倒是显得自得其乐,还在角落里给自己添了饮水机和加湿器。
还有心思和江清月开玩笑:“女人是水做的,不吃饭也不能不喝水啊?”
“我看你是钢铁做的。”江清月接过一次性水杯,一语双关地揶揄。
她向赵宛妍分享自己当初找工作的“歪门邪道”,包括拦秦霜宁的车差点摔倒的囧事。
赵宛妍沉思片刻,问:“可是你难道不觉得,你已经可以独立了吗?”
“嗯…… ”这时候在刚事业受挫的朋友面前说这些显得太有优越感,江清月委婉地表达:“我也不清楚,先做完手头的案子吧。”
赵宛妍却不介意,反而把话题往她身上引:“你是不想独立还是有什么顾虑?”
也算不上顾虑,其实不过是舍不得秦霜宁。她才把她培养了那么长时间的助理赶走,自己又要走,太过河拆桥了吧?
“一日为师…… ”她念叨。
“经过陈嘉鸣你还信这个?”赵宛妍打断她,无情道。
江清月乐了,啧啧称赞:“女人一旦觉醒,果然是耳清目明的哈?”
赵宛妍剜她一眼,“说你的事儿呢,不过我觉得你如果要独立,估计是要脱层皮的。”
她如今手头还有不少案子是从秦霜宁那里来的,包括最能给她背书的曾映真。
一旦独立,身份关系就可能从师徒变成竞争者,也不知道客户会如何选择。
原本打算和赵宛妍一块吃个晚饭,不曾想刚准备离开办公室,江清月接到了宗樾的电话。
“山风集团并购案暴雷,岑阙辞职了。”
第158章 祸水 嫉妒的力量
江清月:“谁辞职?”
“你男朋友,荣信最有年轻最优秀的并购律师,岑阙。”
宗樾一字一顿地定义,声音在她听来藏有抱怨和责难。
宗樾:“你当然意外了,我也意外,但这事儿我跟你扯谎没有一点意思,他今天刚刚提的,律所里目前只有几个人知道。”
“山风集团的案子岑阙不是早早撤出了吗,最终并购失败和他有什么关系?难道不能说因为失去了他所以才失败吗?”
“正常人当然这么想,但是好事者可不是这种思维逻辑,加上山风集团的岚总在公开场合暗示岑阙失职,以她的影响力,让业内短期对岑阙失去信任是可以做到的。”
“那个岚总为什么这么做?”
“你觉得呢?”宗樾嘲讽一笑,“之前尽调,岑阙就为了你三番两次地跑回国。”
江清月就不明白了:“工作没有耽误吧,工作质量没有下降吧?”
宗樾简直藏不住了,“那如果对方是一个爱慕他的女人呢?”
“什么?”江清月唯恐自己听错了。
“嫉妒的力量,因爱生恨,你懂什么。”
江清月不太相信一个上市公司的董事长是个性缘脑,但眼下不是纠缠原因的时候:“这就一定要辞职吗?你们荣信内部不做调查核实的吗?人云亦云吗?”
“是他主动辞的。”
“为什么?”
“除了你还能有谁有这么大能量?我之前就和你说过你有往心里去了吗?”宗樾气得发笑,“呵,差点忘了,你这个女人心里除了自己会真正在乎谁?”
江清月蹙眉,“人身攻击没有一点用处,有事你就讲清楚。”
“以前的岑阙是多敬业多优秀的律师啊,整个荣信从上到下,没人不服没人不满意,自从和你谈了个恋爱,又是丢案子又是传绯闻又是发声明的,不是说好的恋爱能让人变好吗,你们在干嘛,你在干嘛?”
宗樾是典型的祸水叙事逻辑,几乎每个字都踩在江清月的雷点上,她反击道:“怎么算好,是他说了算,你的评价体系就是对的?”
她向赵宛妍比了个抱歉的表情,示意自己有事情要处理。
赵宛妍也听到了些许,摆摆手示意她自去吧。
江清月边接电话边往楼下走,为了保持通话畅通,她没有坐电梯。
嘴上强硬,事实上,无人能懂她此刻的慌乱,只有通过这简单重复的下楼动作来缓解。
“你知不知道岑阙暗恋了你十年……”说到这,宗樾兀自骂了声粗口,顿了顿又接着道:“说实话我听了都头皮发麻,你知道一个男人肖想一个女人十年,乍然拥有会做出什么事吗,他整个人都是围着你转的啊你没发现吗?”
“围着我转,所以辞职?你听听自己逻辑通顺吗?”高跟鞋踩在台阶的声音,是她猛烈而钝痛的心跳。
“正着围着你转,背着围着你转,不都是围着你转?他就是嫌自己太忙了,你也太忙了,他有太多仇人,你也太能招惹敌人,所以决定不干这一行,可他是个天才律师啊江清月,你不会不知道他的能力所在,他该做到什么位置他能做到什么位置,你会预见不到吗?把他藏在家里做个家庭主夫这是你要的?”
“不可以吗?”她也头皮发麻,但不想被第三人评价自己的恋情,只能冷冷回怼。
“我看你们俩是真的都没救了,你必须把他劝回来,我告诉你这不是小事,按照你这谈几天就扔的黑历史,岑阙在你这能保鲜多久?按你微博上那什么狗屁理论,恋爱保险期三个月?你们有了吗?”
宗樾似是计算了下时间,没成想都快半年了,有些挫败道:“行就算是有,就算你这次长良心了,又能多久,三年?可他的人生还有不止三十年,疯了真是要被你们这对疯子搞疯了…… ”
听得出来,宗樾已经彻底凌乱了。
岑阙漫长而延续的情感给了他太大的冲击,比起岑阙,他对江清月的那点欣赏、爱慕和念念不忘简直微不足道。
江清月其实也已经凌乱了。
到了一楼,无头苍蝇一般打转,许久才看到消防门走出去打车,嘴上还是利索地回复:“有事,先挂了,以及,谢谢告知。”
谢谢他能够冲破嫉妒的枷锁,告诉她这些。即便观点存在他的性别局限,还是给她提供了一个另一个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