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清月惊诧:“律师诱导被告人认罪是违规的……”
岑阙:“不必然。最后一次发生关系,事实清楚,证据比较充分,拒不认罪也有从重量刑的风险,赵律师只要将认罪的好处和风险都告知被告人,由被告人自行决定,是没有问题的。”
刑辩律师往往很难在良知与律师义务之间找到平衡点。但赵宛妍在这个案子当中,做到了。
“我们那一届的女生当中,我所知道的,就只有她做了刑辩律师,其实我一直是很佩服她的……”江清月想起大学时候的一些事:“你知道吗,以前交换课堂的时候,她讲的主题是《满清十大酷刑》,天,那时刚大一,大家还不熟呢,她看起来温温柔柔的,没想到讲那些东西面不改色,台下大家都在捂眼睛了……”
她聊往事,整个人很放松,神采奕奕,漂亮又鲜活。恰逢红灯,岑阙停稳了车,歪着脑袋看她,答道:“这确实不知道。”
“你知道吗”不过是个语气词,他这么一接话,倒有种逗趣儿的意味,江清月顿了顿,稍稍偏过头去,对他显而易见的“示好”视而不见。
岑阙笑容里有纵容,饶有兴致地问:“那你讲的什么主题?”
江清月也不知怎么的又被他拓展话题了,淡淡道:“忘了。”
他仍看着她,明目张胆地打量,似要看出什么似的,绿灯亮起,他毫无察觉,或者说刻意不察,后行的车辆不断鸣笛催促,岑阙才回正身体,启动车子前行。
江清月手机震动,是宗樾来电。不知怎的,她下意识瞥了眼岑阙,才接起电话,贴上离他更远的右耳。
“宗律师,有事吗?”
岑阙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但目不斜视。
宗樾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语气:“听说曾女士的案子进展顺利,你不应该有所表示?”
“曾女士?”案子不是她负责的啊?
“秦律的客户曾女士,”宗樾强调:“你们今天不是和邱总摊牌了吗,谈判这么顺利,我透的消息帮上忙了吧?”
摊牌了?谈判顺利的话,曾映真应该不必背锅了,无论如何,江清月都替她高兴。至于宗樾那点消息,秦霜宁恐怕早就搜集好了,他给不给,都丝毫不影响进度和结果。
想起秦霜宁喝咖啡那日的提点,江清月没揭穿,客套道:“那宗律什么时候有空,请你喝杯咖啡?”
话音刚落,一旁的岑阙扭头看了过来。江清月体感车速骤然放缓,噪音减弱,电话对面的音量都显得突兀起来。
“又要一杯咖啡打发我?”宗樾这人擅长蹬鼻子上脸。
江清月没好气:“那两杯?”
宗樾:“江清月你!”
江清月瞥一眼驾驶座,急于结束这次通话:“那你说怎么表示?太贵我可请不起。”
至少把范围框定在吃喝,别再要求她别的了。
宗樾轻易上套妥协:“行,好歹请我吃顿饭。”
江清月:“嗯,什么时间?”
宗樾:“还在星城,没个准儿,等着我吧。”
这是什么施恩语调?换作平日江清月早怼他了,但现在不是时候,她只是“嗯”了声:“挂了。”
“嗯,回见。”
车内寂静,岑阙竟没问宗樾有什么事,她也没主动提。
很快,江清月发现他们车速极慢,身旁不断有车辆超车过去,岑阙仍不紧不慢地保持自己的节奏,她实在忍不住,瞥他一眼:“岑律师,你下午不用上班吗?本来就不顺路,你不需要开快点吗?”
岑阙扭头:“原来你知道我不顺路。”
江清月语塞:……分明是他自己说顺路要送。
当然,她默许了。并且还给了个“不好打车”的台阶。
“我也知道,益补居附近挺好打车的,”他如有读心术,忽然便反将一军,语气没什么波澜,平静得如同风雨欲来:“我们都说了谎,算不算扯平了?”
为了这一段独处的路程,两个人都扯了个由头,谁也不无辜。
他戳破这些,要做什么?
或许是车速过缓的原因,又或许是脑容量过载,江清月忽然觉得有点闷得慌。
下一秒,车辆忽然加速往右侧偏移,从右转车道快速驶离主路,而后精准地驶入树荫处仅剩的车位当中。一系列操作丝滑如同本能,她几乎感受不到顿挫。
她忍不住去看他异常平静的侧脸,莫名有了迎敌的紧张感和压迫感。
这似乎是条居民区内部道路,周围门店林立,食客悠闲往来,市井气十足;而道旁栾树遮天蔽日,让车内显得尤其阴郁寂静,与车外如同两个世界。
岑阙的声音,像是两个世界的分割线:“你从前说不找同行,这个想法,有没有动摇过?”
第072章 直球 无名小姐,我是岑阙
江清月完全没反应过来:“什么……”
话音刚落,她已经想起来,在中银大厦食堂,在赵宛妍揶揄她与岑阙的时候,她曾说过,不找同行。他那时和助理从她身后经过……
“你那时……听到了?”她记得他当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岑阙:“嗯。”
“你当时很高冷来着……”后来还是她主动打的招呼。
他完全不像把话记在心里的样子啊?
岑阙转头,凝视着她,也似迟疑了许久,缓缓道:“因为,当时我在职业理想和与你交往这两件事之间天人交战,顾及不了其它。”
他在说什么?这话过于拗口,以至于江清月在心底跟着默念了一遍才敢确认。
她不找同行,他作为同行倍受打击,到了灵魂出窍的地步?
是这个意思么?
岑阙对她有意思,这并不难猜,所以她也有所准备,或巧妙周旋,或暧昧暗示,她都能应对自如。
万万没有想到竟是一记直球。
这场交锋来得太过突然。于江清月而言,像是枕戈待旦仍遭偷袭,不至于方寸大乱,但终究丢了先机。
“有点夸张,”江清月回视他,似审判:“那时候我们见面不过三次。”
“不止三次。”岑阙语气肯定。
江清月知道,他指的是高中时候,还有辩论赛那时候,也是因为旧识的缘故,职场相见难免多看一眼,就像她多看他一眼一样。
有好感或许不假,但不至于到挑战职业理想的份量吧?真到这地步,还有“星期四”“wm”小姐什么事啊?
“不至于,真的不至于。”她自言自语,进一步肯定自己的判断。
岑阙没有立即反驳,微敛眉目,不知在想什么,又或者是犹豫什么。
车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街道熙攘的人声传进来,添了一丝生气,也缓释掉一部分紧张。
少倾,岑阙开口了,语调平缓,像念着什么台词:“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岑律师,好名字。”
江清月一怔,长睫轻颤。
岑阙继续念:“岑律师,我最近要卖房,遇到了类似的问题,我该怎么办?”
江清月抓紧了自己的手指。他在念她的台词。wm女士搭讪他用的台词!
“岑律师对客户真重视……”
“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
“选择律师的时候看了照片,就决定是你了……”
“你眼神看着就可信。”
“准备睡了,岑律师也早点休息……”
“岑律师,你觉不觉得我们的话题有点……”
“你又不像我,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单身气息。”
“岑阙!”她叫住了他,阻止他继续念下去。事实上,他几乎已经念到最末尾了,说完那句,没过多久她就把他拉黑了。
岑阙上半身转了过来,完全朝向她,道:“隔壁猴子都馋哭了……或者应该叫wm。”
“你好,无名小姐,我是岑阙,”他顿了顿,“一直只是你……面前的岑阙。”
江清月已经完全僵住了。
搞男女关系的雷达太过灵敏也不是好事,此刻,她居然开始脑补,他其实是想要说,“你的岑阙”。
她没立即应答,他也不说话了。
他投下一颗惊雷,而后“平静”地在对面观察她的反应。
虽然车已熄火,他的左手仍搭在方向盘上,右边手肘撑在中控台,整个人呈现一种前倾环抱的姿态凝视着她,陡然又增添了一丝压迫感。
江清月被笼罩在他的磁场当中,感觉他低沉的声音也渐渐地完全罩住了她,断断续续,似乎他也在强自镇定地一边说一边做足了心理建设——
“和你的聊天记录,我看了许多遍。我在找你生气的原因……”
“发现被拉黑时的慌乱,比第一次走上谈判桌时更甚。”
“察觉到你的生气,或许是一种吃醋……”说到这,他顿住,似担心她反驳,没听到任何声音,他眼皮抬起,嘴角有微微的笑意,“我很高兴,比完成任何一个案子都要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