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阙：“对我。”
江清月擦头发的动作一顿，想起在红果园附近午餐那次，他曾说：“你好像一直不太感兴趣，对我。”
这雷同的语序，似乎就为了让她记起。
无论她使用什么手段，只要对他有目的、感兴趣就行，对么？
细细消化他言下之意，江清月略感不自在，调转思路谈论工作：“今天出庭顺利吗？”
岑阙：“谢谢关心，一切顺利。”
怪官方的，有点恼她转移话题的意思？
她其实有点想问他什么时候回东州，但她掐断了对话：“那睡个好觉，晚安！”
他也似乎还想说什么，跳动的“正在输入”却最终归于沉寂，他也发来简单的两个字：“晚安。”
次日一早，江清月和关子瑞准时到cdg参会。这次，艺人经纪部代管领导李总、内容部负责人早早便等在会议室，不仅律师团，审计、券商也安排了一位人员参会。
这阵仗，项目看着是原地升级了。
江清月做了个ppt，亲自解读法律意见书和合同草稿，内容创作、艺人待遇部分，她也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其它的我没什么要说的，内容创作、流量扶持这些你们讨论，但是这个违约金我要提一嘴，太低！尤其对lana这样一个级别的明星来说，太低，毫无威慑力！”李总率先发话。
集团法务部的人解释：“这一条沿用的制式合同条款。”
李总问：“江律师，你们没有做改动吗？”
江清月应答：“这是我准备在下一部分，风险防范的相关内容再细谈的，我们确实建议改动，但并不是提高违约金，而是降低违约金，并且建议集团法务部考虑修改制式合同上关于违约金的部分。”
一言出，偌大的会议室在短暂寂静后，掀起一番窃语声。参会人员纷纷低声展开讨论，敛眉抿嘴等微表情皆透露出质疑。
李总粗眉倏地蹙起，显而易见地不满意：“降低对方的违约成本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如果是为了降低谈判的难度，那何必再找你们，我们经纪部自己干不了吗？”
这话说得直接，丝毫不留情面，但江清月反而喜欢这种类型的客户，沟通阶段难搞，执行阶段就会顺利很多。
余锦绣缓和气氛，发出疑问：“江律师是有什么别的考量吗？”
江清月退一步输出观点：“这只是建议，如果贵司坚持，当然还是会按照cdg的意思来办。降低违约金主要出于司法实践的考量，请看这几个案例……”
ppt上写得很清楚，她还是简单概述了案情与审理结果，方便非法律人更快地进入案情，而后给出结论：“在过往案件当中，审理法院一般会结合双方当事人的合作履行情况、过错程度来判断违约金是否过高。
然而由于账号内容创作过程虽然是双方共同执行，但拍摄的主角是网红本人，最后形成的是个人ip，所以mcn机构往往很难提供充足证据来证明承担了主要任务，也很难证明对该账号数据、涨粉情况起到了关键作用。”
内容部门负责人赶紧撇清责任：“我们所有的策划、沟通和拍摄都会留痕。”
江清月点头表示自己知晓：“但在纠纷当中，违约金超过法定范围，违约条款便会被认定无效，法院会调整违约金数额的认定，最终金额不仅达不到合同要求的金额，还往往远远低于mcn机构的预期，近一年相关案件当中，调整违约金的概率几乎达到了100%。
所以，既然注定拿不到那么多违约金，何不化被动为主动，从分成收入、粉丝增长量、内容创作的支出上去考虑，设置更为客观合理的违约金数额？”
李总再次质疑，但语气已明显和缓：“可是这次不一样，我们签的是明星，国际巨星，真要有纠纷，她那么多粉丝，还不知道谁是弱势呢？”
看到大家纷纷点头，江清月道：“我正要说到这一点，lana对比cdg旗下其他网红，本身更加具备号召力，我们自然也就更难证明公司对于账号的贡献比例……
如果发生纠纷，就像李总说的，她那么多粉丝，粉丝哪管法理情由……只要违约金被调整，我们就是胜诉了，在舆论层面也是败了……”
大家神情专注，江清月给了一点思考的时间，才接着说：“其实明星比网红对待诉讼更为谨慎，轻易不会诉诸公堂。适当降低违约金，低于行业为了威慑而设立的一般水准，不仅降低败诉风险，还能表明我们合作的诚意，我认为是利大于弊的事。”
会议室再度陷入杂乱的议论声中，不过这一次，大家的表情不再凝重和讳莫如深，各个部门针对相关内容，切实地展开了讨论，音量也逐渐放开。
而关子瑞坐在会议桌的末尾，看着电脑上同步的ppt，表情越发难看——江清月完全没有用到他做的东西，就连案例也不是他找的那些。
他的视线从屏幕缓缓挪到台前。江清月此刻站在那，一边手拿着激光笔，一边手轻盈地支在会议桌面，表情平静地聆听大家的意见，时而轻点头，时而短暂思索，而后耐心解释着什么。
他做着这场会议的会议纪要，却游离在所有人的外围。
会议最后通过了在lana的合同上降低违约金数额的建议，但制式合同不可轻易变动，所以没有采纳修改意见。
会议就分成及创作等部分又展开了讨论，总体没有太多分歧，以极高的效率达成一致。
江清月他们需要留在cdg，与法务部一道完成合同的拟定。
走出会议室，关子瑞心中的郁结仍未消解，等不及下楼，他叫住了江清月：“江律师，耽误你几分钟时间。”
第080章 戳穿 对不起，谢谢你
在华裳被褪去时只觉难堪，回头看才发现，那是蜕变。
——@月老撕
江清月从他的表情读出了困惑与委屈，深知一场“谈心”必不可免，但她其实还没想好要不要揭穿关子瑞的人设。
如果她与他只是同事，她可能片刻也忍不了，也可能忍一辈子不开口，左右他没那么重要。
但他是她的下属。
“下午还有工作，边吃边聊吧。”她还是答应了。
他们在附近找了家淮扬菜馆吃午餐。
餐厅环境安静，菜品清淡。江清月是个重口味，有些食不知味。关子瑞同样，不过他是因为心情。
最终还是江清月先开了口：“下午工作强度可能比较大，一会儿最好找个地方好好午休。”
关子瑞知道这是在催他“有话快说”，他没再犹豫，开门见山：“江律师，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闻言她眉头轻扬，有些意外是这样的开场，她微笑，“当然，极少有人对自己的同事没意见。”
言下之意——我知道，你也对我有意见。
“你不是也觉得我过分年轻，没有资格带你，对吗？”她直言不讳。
关子瑞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这才直视对面这个不仅过分年轻，还过分漂亮的女人，回答：“不是，只是不太符合我对带教律师的印象。”
“很巧，你也不符合我对实习律师的印象。”她答。
“所以这就是你随意作践我劳动成果的原因吗？”他几乎话赶话。
“什么是作践？”她嘴角的笑意褪去，神情变得严肃，“把你那些连案号都不存在的案例公然拿出来讨论那才叫作践！明白吗？”
关子瑞愣住了，从头发丝到手指头都是静止的，只眼皮不可抑制地颤动了几下：“什么叫做案号不存在？”
她轻呵：“我都不知道你怎么索引到的案例，总之，看起来若合符节，其实案号、标的、法条是各有各有的问题。”
他眉头紧锁，但不发一言。
江清月敛眉，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平静，话却直白尖锐：“把你安排给我，是秦律的决定，她认为我们都来自海川，比较亲切。你若是不忿，可以向她汇报，提出更换带教律师，反正她认为你是关山资本的太子爷，还是非常得脸的。”
关于身份的事，他本就心虚，所以十分敏感地捕捉到了江清月话里话外的暗示，急切道：“你……”话出口又顿住。
“对，”她抬眼，没有迟疑，戳穿了他：“我知道你不是。”
场面陷入长久的寂静。
他一直看着她，她也没躲，直到他腮处咬紧又松开，眼神慢慢从震惊转向空洞。
是空洞，不是怯弱或者惭愧。
江清月反而缓和了：“背景造假这件事可大可小，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混过背调的，但如果不想给职业生涯埋雷，还是趁早坦白吧。”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许久才道：“为什么没有向秦律告发我？”
为什么？江清月也不清楚。但其实在关子瑞端起太子爷款儿的某个瞬间，她想起过赵宛妍，即使他们的情况并不算完全雷同。
“我有一个好朋友，她很要强，从来不和我们说起她的家庭，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单亲长大的，母亲在农村务农很辛苦，所以刚工作那年她就把母亲接到东州来和她一起生活。有一次我去找她，看到她母亲在小区门口垃圾桶边捡包装盒、塑料瓶，而她在一旁严厉地训斥，我当时觉得很失望，以为她虚荣心作祟，觉得她母亲给她丢人了，所以训斥……但你猜，实际上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