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第一天见到贾士成的样子,神态木讷,动作机械。很难想象三年前他也是意气风发的大律师。
“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江清月不宜对案件细节展开太多主观的联想,她不确定贾士成是不是《农夫与蛇》里的农夫,但她知道,他内心的信仰已然崩塌了。
一颗律政新星的陨落必然伴随着巨大的舆论风波,这是不是他离开星城来到东州的原因?
缓刑人员会受到监管,外出必须报备,他能在东州工作,需要开具各项证明,如此说来,众胜方面也做出了相当程度的配合。
而她敏锐地发现,他来到众胜的时间,几乎和秦霜宁是一致的。
这是巧合吗?会是秦霜宁帮助了他吗?
技术部这种通常不会在律所出现的部门,难道是为了容纳他特意设立的?
江清月把手机还给小圆,“我有点事出去一趟。”
小圆紧张:“唉,那我怎么办,回去就我和贾工独处一室!”
光想想就非常尴尬。
江清月安抚:“不会的,他的格局不至于。”
而后,她直奔秦霜宁的办公室,好巧不巧,正好碰到秦霜宁走进律所。
她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去,十分自然地叫了声“师傅”,又十分狗腿地接过了秦霜宁的公文包和小皮包。
“怎么回事啊?”秦霜宁浅笑。
江清月没客气,开口就是要人。
“贾士成?”秦霜宁停下脚步,细眉微挑,有些不可思议,询问缘由:“是小关办事不利索吗?”
江清月暂时不愿意戳破,只寻了个由头:“这案子现在进度拉得很紧,稳妥起见还是找个有经验的律师搭把手。”
她这空降兵也调动不了其他律师,贾士成是她唯一、也是最好的选择。这一点,不用她说,秦霜宁也是清楚的。
“不是说明天就和对方谈吗,现在找帮手,来得及对齐吗?”秦霜宁平日里不过问,却对案件进度了如指掌。
江清月没细说:“贾士成知道这个案子。”
秦霜宁:“他说想和你一块干?”
“没有,这不是先汇报嘛,您同意了我才好开口呀。”江清月乖巧得很。
秦霜宁稍显无奈,睨她一眼:“我早该看出来,能到车库堵我的人,哪会走寻常路。”
江清月卖可怜:“这不都是无奈之举嘛。”
秦霜宁:“到我办公室来吧。”
一进门,她将秦霜宁的包和外套挂好。
秦霜宁悠闲地准备咖啡器具,如往常聊天一样,问道:“他被吊销了执业证,这情况你知道?”
“这个听说了,”江清月也站到操作台边,低声试图打探:“但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师傅可不可以指教一二。”
秦霜宁对她卖乖的样子颇受用,笑了笑:“什么都不知道,就敢用人?”
“用人不疑嘛。”
“他是因为虚假诉讼罪被吊销执业证的,现在可还是缓刑期。”秦霜宁语气平静,一如她冲咖啡的手,稳稳当当。
江清月佯装不知:“这是真的?”
秦霜宁专注手底的活儿:“我们都是外人,只看得到结果。”
“有隐情,对吗?”江清月语气肯定。
秦霜宁瞥她一眼:“我没这么说。”
江清月:“如果是真的,所里不会留他,即便不做律师。”
“真正非黑即白的事是极少的,但只要有举报,就会有审查;只要有诉讼,就会有审判。结果真实存在,但对于过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自由心证’。”秦霜宁话说得保守。
江清月没有立即接话。
“在想什么?”秦霜宁拿下滤杯,将咖啡液斟出。
江清月凑上去闻香:“在想,师傅您冲咖啡真优雅。”
秦霜宁递过咖啡杯,轻哼一声:“马屁精。”
江清月接过,正色道:“我还是想用他。”
原以为秦霜宁会再劝,没想到却是一副拭目以待的模样:“说起来,律所也是杀鸡用牛刀了,要我说,人尽其才也算功德一件。”
江清月听懂了暗示,喜形于色:“谢谢师傅。”
“我说什么了你就谢?”
“哦,没什么,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我没问过您,您也没有答应我,我只是来讨杯咖啡的,”她将责任揽下,拿起咖啡杯就走:“谢谢师傅的咖啡!”
她片刻不愿耽误,脚底生风回到自己办公室,推开门就把咖啡往贾士成桌上一蹬,在对方略微不耐烦的目光中先发制人:“给我一杯咖啡的时间。”
第085章 密谈 行政部三结义
公共办公区,众胜的助理律师们眼看江清月捧着咖啡从秦霜宁办公室里出来,满面春风地回了行政部。
“江律师又喝到了秦律的咖啡。”
“还是外带。”
“樊彬,你失宠了。”
樊彬倒像是没看见似的,从工位里抬起头:“怎么了?”
没等大伙儿展开议论,就看到江清月又出来了,身后跟着贾士成,而那杯咖啡转移到了贾士成的手里。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会客室,门被反锁上。
“他们屋有什么工作需要这种程度的保密会谈?”
“不知道,不过自从江律师来了以后,贾律,不,贾工看着都有了点活气。”
“是社畜气吧,忙着给秦律搞社交账号。”
“我早就关注秦律的账号了,最近几条短视频的选题都很好,数据真的很不错!”
“真的吗,我也看看,唉,樊彬,你是不是也参与策划了啊?”
樊彬仍旧忙着手头的工作,淡淡接话:“没有,都是江律师的想法。”
同辈间说话没那么多讲究,一男生打趣道:“你可别真的失宠了,哈哈。”
会客厅内,江清月开门见山:“来帮我吧。”
“我知道你为什么找我,”贾士成抬眸间,气场已全然不同,言谈举止中作为律师的那分威慑感凸显了出来:“但我写那份《法律意见书》并不是为了投诚,不要多想。”
她追问:“那你的动机是什么?”
贾士成:“与你无关。”
江清月险些语塞,打开天窗说话就是这样,敞亮但是扎眼。
“与谁有关?”她脑子转得也够快,盘点这事涉及的人物,打破砂锅问到底:“秦律?关子瑞?lana?”
贾士成目光瞥过来,对视一眼,不置可否:“不重要。”
“是,不重要。”这不是她当下的重点,所以及时调转思路:“我和秦律说过了,用人不疑,你的私事除非你想说,否则我什么都不会问。我看中的是你的专业能力,又不是背后的故事。”
贾士成无声一笑:“你只不过是没得选罢了。”
江清月:“不是。”
贾士成注视着她。
“你搞错了,不是我非你不可,而是你非我不可,”她这一句掷地有声,双手合十放桌上,上半身稍稍倾向他:“你从星城来到东州,不就是想在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抓住机会再为自己证道吗?否则为什么要选择律所?凭你的能力找个刚创业的互联网公司写代码收入都比现在高很多不是吗?”
贾士成张口,话还没说出口,被江清月伸出来的手挡住:“先别否认。”
“我明天就谈判,今天还有很多准备工作,我时间有限,你听我说完。”她颇为强势。
“如果你过来帮我,除了非执业人员禁止从事的工作内容,其它任何时候我都给足你自由发挥的空间;对于案源的选择绝对尊重你的意见建议;如果有朝一日你需要为过往战斗,我做你的战友。”
她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贾士成却只是低垂着眼,看自己握着咖啡杯的手。
那咖啡杯在他手中顺时针、逆时针地转了许多圈。他终于抬眼,开口:“口说无凭。”
“确实口说无凭,但没办法,我说了,是你非我不可。我想你应该知道,如今的你如果还想在律所做法律工作,就只能做执业律师的腿部挂件,整个众胜都知道你的能力,但有人向你抛出过哪怕一根橄榄枝吗?哪怕秦律师也没有,不是吗?”
江清月其实于心不忍,但是岑阙说得对,利他主义不会那么容易让人相信,那就更直接、更准确地向对方传达:是你需要我。
贾士成眼皮轻微而快速地颤动。
江清月递上最后一级台阶:“而在我这里,你不是腿部挂件。”
她停顿,语气郑重:“贾老师,我有诚意,也有信任和尊重,你考虑考虑吧。”
说完,她抿了抿嘴,从适才的强势快速切换为下位者的温和状态,而后颔首起身,自己先出了会客室。
给他一点自我冷静与思考的时间。
轻轻阖上门,江清月这才深深吐出一口气。和聪明人说话就得一直提着那股劲,真累啊。
公共办公区的几个助理律师不时瞥向她,神情透着好奇与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