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尔突然打断:“哦,刚才,可能是我在浴室摔了一下,没什么事。”
梁静回过头:“真的?”
“真的。”
“摔哪里了?”
“……屁股。”
视线复杂地在她被睡裤遮盖的部位停留,梁静埋怨:“都这么大人了,怎么还这么不注意?”
“脚下滑嘛。”
“我跟你说啊,你别不当一回事。之前我们一条街的小薛,就是有一次在浴室滑倒,后脑勺都摔骨折了!休养了很久呢!”
梁静说着还真想伸手撩衣服察看,陈尔赶紧哇哇叫着打住。
眼里的关心不作假。
陈尔在对方眼底看到盛满的自己的倒影。
她忽然对刚才自己的揣测感到愧疚。
无论如何,妈妈是爱她的。
至于其他,人各有追求。
脸上逐渐恢复笑意,她推着梁静嘴巴又快又急:“嗯知道啦妈妈你也早点儿睡吧晚安爱你!”
梁静喊着“哎哎牛奶”,把一直没来得及递的牛奶给递了进来。
轻轻的,门再度合上。
陈尔叹了口气,捧着尚带有余温的玻璃杯靠在门背上。
抿一口奶,脸上的笑便垮下来几分。
她想,要是她有很多很多很多钱就好了,这样妈妈就会真的幸福。
起码,不用向其他人低头。
第12章
一夜睡得浑浑噩噩,连续做了几个梦。
中彩票,发大财,梦里什么都有。
醒过来还是在这间陌生的房。木质吊顶,法式钢窗,没拉拢的窗帘间透进梧桐绿影。
夏日正是油绿的时刻,窗框变成了画框。
陈尔鼓足勇气拉开窗帘,很快的一瞥,露台上居然没像昨日那样狼藉。
她想着昨天既然撕破了脸,今天便会迎来更猛烈的痛击。
可是树影婆娑,阳光肆意,一切平静到让人不敢相信。
陈尔拉开一小条门缝探头张望,确认无事后又仰头去看屋檐。头顶同样安全,没鸟屎,也没当头一盆凉水浇脸。
抱着怀疑的心洗漱下楼。
楼下,被她疑心了一早上的人已经坐在餐桌边吃起了早饭。
如果排除一切先入为主的坏印象,她的新哥哥应该是很受欢迎的长相。五官初显凌厉,身形却还未脱去少年人的利落感。他连吃东西都是慢条斯理,看起来教养极好的样子。
可坏印象已经率先住了进来。
落在陈尔眼睛里的只有,高傲高傲高傲,刻薄刻薄刻薄,小心眼小心眼小心眼,报复心强报复心强报复心强。
她目不斜视从他面前飘过,端好粥又目不斜视飘回来。
反正桌上没其他人,陈尔挑了个离他最远的位置。
刚坐下,那人投过来冷淡的一瞥。
陈尔如履薄冰,脊背瞬间挺得板直,一副随时要进入战斗的姿态。
只不过战争并未拉响。
那人看完她又继续低头吃他的早饭去了。
陈尔在心里吁了口气。气吁到一半,啪嗒一声,那人放下筷子。
有完没完啊?
能不能一次给个痛快!
陈尔在心里咆哮完,跟着放下筷。
两双眼睛对视,她率先开口:“你想说什么?”
那人深看她几秒,勾着唇:“昨天的事,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陈尔点点头。
或许是她态度良好,也或许是她的答案令人满意,那人饶有兴致地望着她,嘴边笑意加深,似乎在等待她谈一谈心得体会。
陈尔那么善解人意,自然不会让他失望。
她满脸诚恳:“如果你觉得我妈妈是那样的人,那就是吧。我会提醒她努力一下,房子车子钞票一样都不能少。我们不能吃这个亏。”
说完她拿起筷子,完全不理会对方反应继续低头吃饭。
对方大概是笑了。
很轻微的一声。
不知是对她勇气的赞赏还是气的。
陈尔才不深究。
他老是对她哼气,她也会,于是不甚熟练地从鼻腔发出哼哼。
气死你气死你气死你……
反击初见成效,这顿早餐进行得称心如意。
包括后面数天陈尔都没有再受到挑衅。
偶尔在房子里碰见,只要没有大人在场,他俩互相看不见对方似的直接掠过。二楼共用的阳台陈尔再也没上去过一次,她本着不使用者没有打扫义务的原则,眼不见为净。
这种平静持续到某天早晨。
郁长礼问陈尔:“小尔,暑假结束后你愿意去哥哥的学校念高中吗?”
问这句话时郁驰洲也在场。
多日平静后他只是露出类似于讥讽的表情。
陈尔才不在乎他,她去看梁静。
梁静朝她轻轻摇了摇头。
陈尔便说:“我都可以,听妈妈的。”
直到后面了解清楚情况,陈尔才知道,郁驰洲那所学校是出了名的贵。外籍学校,一学期二十几万的学费,再加令人瞠目结舌的其他课外俱乐部。要是当时她点头了,郁叔叔必然有能力把她弄进去,当然了,也直接坐实郁驰洲给她们母女安的罪名。
难怪当时他表情那么嘲讽。
这件事最后的定论是陈尔去上附近的另一所公办。
她没有学籍,更没参加过升学考,不过郁叔叔有的是办法。
这对于从小到大没得选择的陈尔来说,第一次尝到特权的滋味。
她忽然有点回过味来。
好像待在郁家,有郁叔叔在背后撑腰,她才能上到这座城市里那么多人挤破脑袋才能进得去的学校。
光靠梁静一个人,她们母女俩是很难在一座陌生城市立足的。
一份工资,衣食住行,人情冷暖。
这些原本很抽象的东西在家的离散后突然变成了一桩又一桩细碎的琐事,全压在了她目之所及的地方。
以至于享受到郁家带来的好处后,再对上郁驰洲意味不明的眼神,陈尔忽然心虚起来。
她想自己笨一点,这样就可以不用读懂他眼睛里的内容。
譬如此刻,郁叔叔出门前交代儿子。
“你下午不是要出去吗?顺便带小尔去下她学校。我和她们老师讲好了,今天三点前。”
被点到名的人满脸写着关我屁事,嘴巴却说:“知道了。”
郁叔叔和妈妈都上班去了。
门一关,家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大眼瞪小眼,陈尔想着伸手不打笑脸人,想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想着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先一个道谢:“谢谢哥哥。”
对方呵一声:“受不起。”
台风过后这座城市很快恢复了正常秩序。
自妈妈入职后,白天房子里没熟悉的人,陈尔不想麻烦别人,于是通常只待在自己房间哪都不去。这么多天下来,她最远涉足的区域不离开这栋房子三百米。
新学校在哪,附近有什么,她一概不知。
好在郁驰洲虽然人讨厌,但起码说到做到,下午出门的时候没故意为难她。
一辆家用保姆车,他的背包和画架占据很大空间,陈尔便小心翼翼挤到最后排。
车辆发动,他说:“赵叔,先送她。”
司机点头称是。
从这条植满梧桐的林荫路出去,拐几个弯,再前行一段直路,陈尔估摸着六七公里的样子,就到了新的学校。
某大附中,光是名字就让人心生向往。
陈尔心中五味杂陈。
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有机会踏入这里。红墙金字近在眼前,阳光碎金点点,她跟着梁静从渔岛出来的那一刻起仿佛摇身一变,踏上了截然不同的人生。
心中震颤尚未褪去,一道声音横插而过。
“怎么,还要我送你进去?”
郁驰洲抬腕看了眼表,说这话的同时还顺便回了条消息。陈尔眼睛尖,模模糊糊看到“送到了”三个字。
一定是在向郁叔叔交差吧。
她不想占用太多人家的时间,于是飞速下车。
那道车门滴滴滴响着自动往里关阖,暑气一下将她从阴凉处拽到现实。
门关得太快,陈尔张了下嘴。
下一瞬车尾气便卷着热浪毫不留情地从她眼前消失了。
她抹掉鼻尖沁出的汗珠,还没来得及问,一会结束要怎么回去?
第13章
送陈尔绕了一段路,抵达目的时已经卡点。
郁驰洲垮上包三两步登上台阶。
这处小区是他爸某个朋友的朋友家,人家平时在央美院任职,报出名字全国都能排得上号的那种。也就暑期这段时间对方因为看望家中长辈,暂居扈城。
凭郁长礼的关系,这个假期也总共弄到十堂课。
一对一制。
迟到属于大不敬,卡点勉勉强强还能留下项上人头。
郁驰洲进去时那位老师已经泡上了茶,看到他来若无其事望一眼腕表,而后不轻不淡地说:“自己在那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