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致地弄完这堆东西,腰都快直不起来了。但她没敢走,坐在办公室门口的台阶上等啊等,等到老孙开完会回来一看。
“哎呀,你怎么还没回家?”
日影尚未西斜,但暑气仍逼人。
好在办公室的空调一直开着,蹭一蹭凉风,时间也没那么难熬。
陈尔看起来稍显腼腆:“我怕没弄好,所以想等您看过再走。”
这学校有多难进,学校里难搞的学生就有多少。
许久没见过陈尔这样的标准好学生模板,老孙一把年纪都快哭了。
“那你坐在里边等啊!坐我位置上等,怕什么?还怕别的老师来问你姓甚名谁啊?”
老孙嘴上说着“你这小孩真是”,一边翻开抽屉。
在便签纸上写下一串号码,老孙说:“这个拿着,你要是暑假衔接不上,找这个陈老师交流交流。咱们学校虽然不提倡补课,但学生要是需要难题解答,也是有办法的。”
怕陈尔听不懂,他又叮嘱:“不提倡补课啊。”
陈尔不笨,当然听懂言外之意。
不提倡,所以对外不能说。
她点点头:“谢谢孙老师。”
“别谢了,快回吧!”
……
这趟来学校收获颇丰,可毕竟将来不能事事仰仗郁叔叔,上学后多的是靠自己的地方。
陈尔自认卖乖是眼下最讨巧的办法。
事实证明她是对的。
沿着校园大道一路出去,校门口如她所料不会有人在等她。
以前在渔岛时没感觉,现在到了这样庞大的城市,周围长满错综复杂的建筑群,陈尔忽然意识到手机也挺重要的。起码这个时候她能打电话问一下梁静,她们住的那个房子到底在哪条路?
口袋里有一些零钱,不过一确定不了地址,二怕这种地方车费和土地一样寸土寸金,她心里没底。
站在日头下想了一会儿,陈尔决定沿着车子送她来的方向逆着走回去。
要是路上能碰到报刊亭或是公用电话,那就更好了。
骄阳似火,即便到了傍晚时分暑气仍未渐弱。
柏油路被晒烫了,往远处甚至能看到汽车飞驰而过留下的蒸腾热浪。
陈尔背着一大摞教材,没法走快。
脚下不快,汗意却毫不吝啬地裹挟而来。
才走一条街而已,她鬓发都湿了。
但陈尔向来不是服输的性子。想当初在老家,她被奶奶拎着早上三点起床走几公里去市场蹲新鲜打捞上来的鱼蟹,买完东西手里拎肩上扛再走几公里回家搓鱼丸,不还是照样活蹦乱跳?
她记得下午的时候车子开过来很快,没多少路的!
这么安慰着自己,脚下居然有力了。
陈尔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念着奶奶曾经让自己做过的脏活累活,一口气走出一大半。
衣服早被浸湿,偶尔有汗从眼皮上滴落,可她肩膀背累了正把书包抱在手里,腾不出手去擦,只好歪头蹭蹭肩。
好在路和她记忆中无差。
隐约记得再走过两个路口,然后右拐,应该就能到了。
这下她连公用电话都不用找了,只管一个劲闷头赶路。
可能是脑子里装满了乱七八糟的回忆,也可能被自己的勇气渲染,陈尔总觉得那天的自己其实没走多少路,也没花多少时间。
最后一个路口右拐。
她在被汗水模糊的视线里突然看到有人远远奔来。
肩膀热辣辣得痛,脸颊通红,嘴唇苍白,朝她奔来的人却格外清爽——白T,运动裤,少年宽松的衣角在热风中扬起。
肩上重量突然变轻。
那人不冷淡了,态度却依然恶劣:
“没电话你不会早说吗?!”
她一抬头,才发现天空已经是半边晚霞半边蓝。
第15章
陈尔到家是晚上七点多。
夏天日长,等待会变得焦灼。
廊下,看到他们出现的父母一下奔了过来。
梁静满眼心疼,又不好表现太过,只好克制着自己一下又一下擦女儿汗湿的头发。
她问怎么回来的?
陈尔说溜达,路上有很多漂亮的树。
她又问热不热。
陈尔回答还好。
一旁的郁长礼也跟着松了口气。他跟着关心:“小尔,书沉不沉?怎么不在路上找个电话亭打给家里,让车子去接你?”
“我想也没多少路,正好就当散步。这么多天还没在附近逛过呢!”陈尔弯起眼笑了下,“郁叔叔,没事的。”
总之人到家,从上到下终于放心。
看着她进门,再上楼洗脸换衣服。郁长礼念叨着说怪他,没有安排好用车。梁静摇摇头说是自己顾着新单位的事,对女儿思虑不周全。
两人各自揽了责任。
整个餐桌上,只有坐在角落的郁驰洲绷着脸,全程没说话。
不过十分钟,陈尔便下楼来。
她换上了家里穿的短裤T恤。大概是闷了许久的汗,白皙胳膊呈现出浅淡的粉色,脸颊也是红的,于是将本来还算正常的唇色衬得更淡,显得有些病气。
最后几步,她见众人都在等她开饭便加快速度跑了过来,手臂摆动幅度很小,好像局促又紧张。
不知从哪顿饭起,这张餐桌的座位变得固定起来。
郁驰洲和郁长礼还是老位置,在长方桌两边面对面而坐。新住进来的梁静坐到了郁长礼身边,陈尔便自然而然落座到郁驰洲的旁边。
她坐下,郁驰洲将碗递过去,她再接。
整套动作不超过两秒,他们对接顺利堪比空间站。
可明明是第一次这样做。
郁驰洲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有种奇怪的感觉蜘蛛丝似的缠住了他指尖,而后顺着血液循环一点点蔓延开来。
他握紧,松开。
连续数次后,手终于恢复正常。
饭桌上,两个大人开始轮流给他身边的人夹菜。
今天插曲虽小,却弄得大家都精神紧绷。现在短暂松缓了,郁长礼全然忘了食不言寝不语的道理,开始在饭桌上讲自己少时的事。那时候家里还没安电话,更别提手机,约个人都得提前个把月在信上说好几月几日星期几,几点几分,哪条路,第几棵树下不见不散。
梁静笑着说:“我们没那么麻烦,窗口喊一声,附近的小伙伴都听到了。”
“所以说在城市里通讯手段还是很有用处的,小尔喜欢什么手机?都高中了,到时候一上学同学都用着,你不用多见外啊。”
陈尔抬眼看看妈妈。
梁静点头:“确实得备一个了。”
从即将上市的水果牌到中年男人爱用的国产商务机,再到价格实惠长得又挺漂亮的学生党最爱,郁长礼一一介绍过来:“光介绍小尔也看不见,叫小赵直接带着去买吧。”
“不用。”梁静赶忙道,“小尔才高一,除了假期哪有用的机会。我找台旧的就行。”
全世界的话题都在围绕同一个人转。
郁驰洲无声垂眸。
没人关心他下午的素描课,也没人在意他回家时的满身热汗。他默不作声咀嚼着嘴里的食物,眼皮愈发下敛。
闷了一下午的汗意早就被徐徐晾干,衣服却还没来得及换。那种粘湿潮闷的感觉如影随形,即便是在恒温的空调房里,他依旧如坐针毡。
进行到后半,他终于忍不住开口:“我吃饱了。”
因为这句吃饱了,郁长礼突然将注意力转了过来。
他盯着儿子看了几秒:“Luther,你之前那台手机还用吗?要不先借妹妹?”
“……”
郁驰洲立在原地没动。
半晌,他嗯了声:“随便。”
许是怕陈尔嫌弃,郁长礼得到回复后又赶忙去跟那对母女解释:“Luther那台手机刚换没俩月,跟新的一样。小尔先用着,等过几天叔叔不忙,一家一家店慢慢带你去挑……”
“别啊,浪费。”
一左一右两道声音围着世界的中心。
中心之外,没人注意到少年已经一脚迈上楼梯。平稳的步伐迈上一级又一级,那道身影在拐角处短暂停顿。儿时记忆宛如泛黄的老照片,在脑中变得越来越模糊。
他突然发现自己记不清了。
曾经他也有过这样的时刻吗?
……
饭桌上,陈尔盯着消失在楼梯转角的身影,无声抿唇。
容不下脑子里想更多。
梁静又提醒她今天累了,晚上别顾着看书,要早点休息。
她点头说好。
今天即便用刀架在她脖子上,陈尔也不想学习了。
脑袋晕晕乎乎,尤其是太阳穴一圈鼓胀地跳动。这顿晚餐无比丰盛,但她坐在这里完全是硬着头皮强迫自己往喉咙里塞。肩膀痛,手臂抬不起来,不知为什么胸口也闷,好像被湿海绵堵住了气管。
她努力下咽,仍能感知到嗓子眼食物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