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门碰上,陈尔跪坐起来。
视线穿过落地玻璃向外,密集的雨幕中他掖在裤腰里的衬衣都被风吹鼓了起来,很快雨水淋漓,深一块浅一块的衬衣浸湿着贴回背上。
就像昨天他刚来时一样的庄重、狼狈。
他大概是去车里拿东西。
后备箱那扇该死的电动门完全感觉不到室内的人有多着急,在如注的暴雨中也只是不疾不徐地打开,再不疾不徐关闭。
机械并不知它正在被人疯狂吐槽。
它只是如平常那样完成了自己该完成的使命。
郁驰洲这一趟再回来,大门已经被打开,陈尔正一手撑着门板,另一手去接他从车里拿回来的袋子。
他快走几步,用背撞上门。
嘭一声,风声顿息。
安静的玄关口,两个装满东西的购物袋正安安稳稳摆在地上。
嫩绿的菜叶子直挺挺从袋口戳了出来。
陈尔抬手抹了抹胳膊上冰凉的雨丝,视线下移。
他说的“简单”原来就是来这栋房子之前把该想到的都买了,最边上被雨淋透而显得透明的无纺布袋子底下,居然还有两包卫生巾。
还真是一如既往周全。
她几乎就要笑了。
从昨天起到现在,她来到这里,变得像一场蓄谋已久的陷阱。
以至于再开口,说话调子都带着阴阳怪气。
“你怎么不打电话给‘竹节草’,让它待在这不要走。”
郁驰洲没被奚落到,八风不动嗯了声:“一会试试。”
“……”
脸皮真厚。
陈尔拍干净身上的水便转身。
身后窸窸窣窣,半天都没跟上来的脚步。
甫一回头,看到的就是他慢条斯理站在那解衬衣扣的样子。
“……”
脸皮真的很厚!
那个被她嫌弃的平板因为够大,此刻倒是可以竖在面前,漫无目的地滑。
证券,基金,期货,长投,财经新闻。
全是她不感兴趣的东西。
好一会儿,换上干净衣服的人才从她身旁路过:“我去做饭。”
她不声不响,随便点进一则财经。
那人又问:“口味变过吗?”
心脏在这句问话里浅浅酸痛起来。
曾几何时那么亲密的人已经到了需要这样互相了解的地步。
她对他也已经很不熟悉了。
譬如平板里的这些。
陈尔摇头,闷声:“没有。”
他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了一点,却依旧是沉着稳重的。
“那就好。”
这顿饭完成得很快。
让人不由地记起许久之前在梧桐路的那栋房子里她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那时什么都没发生,彼此保护着那层还未捅破的窗户纸。
而现在,是同一屋檐下尽力用冷淡伪装自己的两人。
徒弟无知无觉中可以做出和师父一样口味的饭菜了。
师父没有奚落,也没有评判。
很安静的一顿饭,破碎的回忆各自拼接成面前的画面。
陈尔吃到最后忽然放下筷子,开口:“我傍晚就回去,最多路上开慢一点。”
“为什么?”坐在对面的人抬眸。
她不想说待在一起让她浑身别扭,于是搬出最好的借口:“郁叔叔晚上会到家。”
郁驰洲镇静道:“嗯,但我跟他说过了。”
“说什么?”
“说你在山上,他知道的。”
“……”
这件事陈尔的确不知情,她七弯八绕的心思转了一圈,忍不住问:“那你呢?”
他不答,偏要反问:“你想我在哪?”
这句之后两人筷子都停了下来。
陈尔忽然冒汗,想着之前的胡乱行径有一大半原因是因为郁长礼的缺失,到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想要遮掩些什么。
她近乎冷酷地说:“不和我在一起就行。”
这样不讲人情的话落在有心人耳朵里只有刺痛,但郁驰洲已经是个很少展露情绪的成年人了。
搭在筷沿上的指节不着痕迹用力,他问:“哥哥因为担心开车进山看妹妹,这很奇怪吗?”
陈尔何等聪慧,已经学会了他的招数。
她不回答,也不反问,只威胁:“那我一会就走。”
风雨那么大,能走到哪去。
可郁驰洲知道,她是他养的犟骨头。
“知道了。”他妥协说,“我没在这。”
“那就好。”
原来这几年她的确有在进步。
跟他的那些过去成了不愿提起的年少错事。
他垂下的手无力搭向桌边,在四肢,心口,浑身上下都酸痛的麻木里冷静地抛出下一个问题:“所以今天,还留下吗?”
第180章
“竹节草”在当晚彻底离开扈城。
雨又成了淅淅沥沥的模样。
因为大风止息,理应在机场附近的某人再耗一夜太过牵强。
九点多,郁驰洲把房子收拾干净,留下第二天的早餐和生活用品开车下山。
这间度假别墅又成了陈尔一个人的天下。
可这一晚她远没有昨天来得踏实。
早早洗漱上床,偏没有一丝睡意。
她觉得口渴,于是爬起来去楼下找水喝。手触到冰箱,陡然发觉边上养生壶居然还保着温。
那一壶煮了红枣和枸杞的水变成澄澈的黄,枣子个个大颗又饱满,枸杞随着水波上下浮动。
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丝丝入扣的香。
她双手环胸站在那,隔空与水壶对峙。
一分钟,两分钟。
最后还是在香甜的红枣气息里败下阵来。
煮都煮了,不喝多浪费。
端起杯子倒了一满杯,一边小口啜饮,她的耳朵里一边响起那人白天状似不经意的提醒:“少喝凉的。”
在英国入乡随俗,喝多了冰水陡然再换回中国胃,突然觉得好熨帖。
这一大杯下去,换来晚上起夜两趟洗手间。
陈尔觉得自己多少有点毛病。
她把房间重新整理了一遍,带走垃圾。
这次没有风雨阻挡,车子顺利抵达墓园。
暴雨过后一片狼藉,工作人员一大早就开始了收拾。
那条修在边缘的石头阶梯上布满了刮断的松枝,还有骨碌碌滚动的松果,有些地方连祭品都滚落到了水沟里。
顺手的,陈尔替人家捡回去,说一声打扰。
如果梁静在一定会说,她如今的样子像极了她那位有教养的兄长。
谁都知道郁驰洲将她养得很好。
每个人都会夸赞他。
除了——
“前一天晚上去哪了?”郁长礼端坐在书桌后,毫不避讳地问自己的儿子,“你应该上山了吧?”
面对父亲直来直去的问话,郁驰洲也没有想要遮掩的,淡淡一声:“嗯。”
“去做什么?”
“雨太大,怕妹妹一个人不安全。”
“Luther。”郁长礼曲起的手指叩了两下桌面,“如果你一开始就告诉我你要上山,那么你是怕妹妹害怕。但你撒了谎,所以这不是你的目的。”
有些事父子之间没必要再藏着掖着。
郁驰洲抬眸望向自己父亲:“你不同意吗?”
这一天城市恢复秩序,洒扫车放着乐曲慢悠悠驶过院墙外,连掀起的风是温柔和煦的。
院墙之内那间书房,父子无声对峙。
半晌,郁长礼才开口:“到哪一步了。”
“什么都没发生。”
他看到父亲眼睛里的担忧涨潮般迅速汹涌又迅速退潮,没忍住补了一句,“以后难讲。”
那股潮水又来了,连带一枚镇纸从他耳边飞了过去。
紫檀木的,手感温润,砸人却缺点意思。
咚得一声坠落墙角。
郁驰洲说:“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会这么做。”
一向好脾气的郁长礼在这张长条木案上找不到第二件趁手的武器。
“所以小尔才在国外不愿意回来!”他怒斥,“我以为你会懂礼,等长大了自会知道错处。我真是,真是——”
“你果然早就看出来了。”郁驰洲毫不惊讶。
都这个份上了,他还不忘妥帖地递过去一个瓶子,提醒:“降压药。”
“……”
一句降压药让对峙彻底卡壳。
郁长礼说不出话来。
他对梁静有愧,生怕她的女儿有一丝不好。
可没想到最混蛋的是自己的儿子。
他举起手,高于头顶,可是立在案几前的儿子没有半分躲避,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就这么看着他,带着年少时谁都不服的傲气以及经过时间历练才沉淀下来的笃定。
这个家在父亲缺失的岁月里,已经彻底换了掌舵人。
那些生意不管最初接得有多狼狈,总之现在一桩桩一件件都打理得头头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