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时阿姨已经做完事下班,梁静也没在一楼公共区域,整个家只亮着走廊和楼梯的灯。
这一路的延伸向上,仿佛是特地为他留的。
他忍不住边走边借着灯光翻阅合同,说不出什么感觉,只觉得脚下轻快,好像乘了风。
最后一阶一跃而上,恰好隔壁房间的门开了。
陈尔双手叉腰站在门口,气势汹汹,像逮着猎物的小豹子。眼里精光一瞬不瞬落在他身上,她下颌微抬,于是顶灯光弧自然落在她小巧的鼻尖上。
小豹子大发一怒,声音脆生生却不凶。
“郁叔叔问你上课的事,你为什么不回答?”
今晚稀奇古怪的事扎堆来。
郁驰洲难得朝她展露笑意:“想回答,不过被人抢了先。”
一样意有所指的话,配合他这副好态度,听到耳朵里就截然不同。陈尔嘴巴动了动,一时没说出下文。
半晌。
“谢谢——”
“谢了。”
两人居然同时开口。
陈尔微微瞪大眼:“谢什么?”
“谢你没告密。”相较起她,郁驰洲一派从容。说完,他反问:“你又谢什么?”
“……”
谢你不上课还要每天硬着头皮出门。
明知故问。
陈尔双手反剪在背后。
捏死你捏死你捏死你,以此来报仇雪恨。
不过今晚脾气坏的少爷没逼着她非说出答案,进房间前反倒朝她扬了扬手:“早点休息。”
陈尔反应不及。
在那扇房门快要关闭之前,她哎了一声。
房门将闭未闭,那双匀称修长的手搭在门沿上,再拉开一点,露出他大半张脸:“还有事?”
陈尔鼓起勇气:“你以后没课的时候不用陪我出门了。”
那人挑挑眉:“谁告诉你我是陪你?”
“你明明没课。”陈尔道。
“你上次不是看到了?我有朋友,多得是活动。”后面那句拖着尾音,带了懒散的调子,“不是非得上课才出门。”
原来是这样吗?
陈尔只知道在家时,假期很少有同学约着出来玩。不仅是写作业和帮家里干活占据了大部分时间,再加上能玩的地方就那么几个。赶海,穿街走巷,多几次就没意思了。
过去的经验告诉她,不上课的日子大多数是在家。
可这里是扈城。
不知不觉她来扈城快一个月了。
她有一个月没见着爸爸,没见着那些同学。
这么想着,眉眼不由地耷拉下来,比起几分钟前还气势汹汹的样子,现在尤其可怜。
她的失落让对门的人莫名不知所措。
郁驰洲敛下情绪,反复思量刚才那句话是否有不妥。
在默念到第三遍时恍然大悟。
朋友。
学校尚未开学,她在扈城没有朋友。
缓了许久,他垂下扶在门框上的手,僵硬开口:“……你下次要没事就一起。那附近有家书店,有些别的地方买不到的教辅。”
“真的?”
怎么有人能在失落和期待之间一秒转换。
郁驰洲无语。
假的,他在心里说。
第27章
有一种人,明明很会察言观色隐藏自己的尾巴,却会在摸透对方没有歹意之后迅速再把尾巴摇起来。
陈尔就是这种。
放聪明点都知道书店是拿来搪塞人的借口,但她当得真真的。
也有可能是更高一层。
明知他胡扯,但依然选择用真诚打败魔法。
郁驰洲不确定。
眼下唯一确定的是接下来每次一起出门,她都直愣愣地盯着他,眼睛里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书店呢?什么时候去?你说的教辅叫什么名字?有几套?什么科目的?题难吗?答案有吗?解析有吗?贵吗?做完能提升多少?它和别的教辅不一样的地方在哪?
郁驰洲烦透了。
打电话给李川,真要来一家被扈城中学生奉为圣地的书店,这点烦劲儿才算下去一点。
地址还没拿给人家,他的微信又爆炸了。
我给少爷提鞋:【少爷刚才问我要书店地址,他说要买教辅@王中王】
王中王:【我靠他还让不让我们普通人活啊,就他文化课成绩他还要再努力,那我们岂不是要去死???】
我给少爷提鞋:【我也想不通】
王中王:【他一个不参加高考的人卷什么卷?】
王中王:【这个世界就是因为有卷王才会变得恶心,我呸,呸呸呸】
在多达数十条的控诉后,郁驰洲终于忍不住。
郁_:【别忘了我还在群里】
敢当面调侃他是少爷的都穿一条裤子,那两人半点不消停,絮絮叨叨聊了99+。
郁驰洲实在懒得搭理,消息静音,闭眼靠在车上等待。
补习班四点准时放学。
四点二十才看到慢乌龟一边翻看错题一边从里边出来。
这事儿放在郁驰洲身边实属罕见。
就他周围的那群,但凡四点放学,四点零一分还没到校门口就是对放学不尊重。
他坐在车上百无聊赖地转着手机,转到第三圈,才看到她想起什么似的抬头张望。
隔着隐私玻璃,对方看不到他,他却尽收眼底。
她那张五官明晰的脸先是表现出惊愕,下一秒又变得懊恼,紧接着两条腿加快速度跑了起来,从街那头一口气跑到车前。
自动车门滴滴响着打开。
她撑着膝盖胸口微喘:“今天好早。”
同样四点下课,往常赵叔会先接上郁驰洲,回家路上再顺路来接陈尔。因此到她楼下时差不多是四点半左右。
今天整整早了半小时。
郁驰洲朝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上车。
等她坐稳,他的声音才不疾不徐传来:“反正都知道我没课了,还装什么?”
陈尔刚想到这茬,略带歉意地点头:“我下次会早点出来。”
“下次再说吧。”郁驰洲停下了转手机的动作,手指在屏幕上很随意地滑动,“要不要去书店?”
“现在?”
他收起手机,正襟危坐:“不去算了。”
“我想去。”陈尔眼睛发光,“我和妈妈说一声。”
到哪都要跟妈妈报备的乖小孩。
郁驰洲心里突然跳出这句话。
压在屏幕上的手指变得用力而泛白,他抿唇。
余光里,对方已经低着头在聊天框里快速地按,脑袋低垂,露出饱满的后脑勺和一截修长的颈线。马尾乖巧垂下,有点蓬,在夕照下更接近绒的质感。
这种真实感很难用笔画出。
观察着光影,冷不丁听到对方问:“我头上有什么东西吗?”
郁驰洲收回目光,这才发觉自己出神看得太久。
“你头有什么好看的?”他轻嗤。
去往书店的路上一路无言,赵叔听的历史剧还在精彩待续。陈尔脑袋靠着窗玻璃,被空调风徐徐吹抚,眼皮竟然打起架来。
她不知道自己睡多久。
小瞌睡醒来窗外暗沉许多,天空不见夕阳,只有CBD外墙锃亮的高楼还在孜孜不倦反射出些许弧光。
陈尔慢慢爬起来坐直,这才发觉车子已经不动了,就停在路边。赵叔不在,他的广播也停了。
刚想看时间,旁边响起少年冷淡的嗓音。
“睡醒了?”
陈尔转过头去,看到他被手机荧幕照得发白的脸。他好像在玩什么游戏,屏幕上有小人在走,跟她说这句话时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他是怎么知道她睡醒了的?
陈尔看小人半天没动,才斟酌着开口:“我们还去书店吗?”
这句过后,屏幕灰了。
他慢慢转过脸来:“你脑子里只装得下这点事?”
那……不然呢?
她茫然地眨了两下眼。
直到手机怼她面前不到五公分的地方,她一眼看到上面显示的时间:19点01分。
夏天日照长,晚上七点的天空还泛着微光。
以至于陈尔醒来潜意识觉得时间还早。
这会儿她大概明白对方的意思了,于是小心翼翼地问:“你饿了吗?”
“你猜。”对方说。
好的,大概率是饿了。
不小心睡着是她的错,拖到这个点也只能怪她。陈尔回忆了一下钱包余额,忍住心痛:“……要不然我请你吃晚饭吧。”
他一点儿没客气。
话毕,眼尾在荧幕余光中微微上扬:“吃什么?”
上次那种烤肉人均下来其实也挺贵的,这附近高楼那么多,吃什么肯定也得差不多。
陈尔满脑子都是贵贵贵贵贵。
抿着嘴想了半天,她狠狠心:“肯德基。”
“正好,那有一家。”他倒是不挑,顺着方向给她指了指,“要一个全家桶,外加鸡腿堡一个,土豆泥,鸡米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