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驰洲没搭理,将书桌前唯一那张椅子拉开,回身看她一眼。
陈尔赶紧上前两步,她知道这一眼是叫她坐的意思。
屁股挨着凳子了,她又说:“或者今天先问几道明天要交的,剩下的等你有时间。”
她把题集递过去。
郁驰洲一目十行扫过,嘴角微扯:“把你说废话的时间用在解题上,早结束了。”
这句话不单纯是奚落,更是告诉她无所谓,不差这点。
好在现在陈尔习惯了,也听得懂他的潜台词,要不然还得给他每句话做阅读理解。
解对了花时间,解错了心塞。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陈尔嘴角弯起不着痕迹的弧度,为自己的超绝解读力鼓掌。
“傻愣着做什么?”
头顶响起他的声音,手指也随之在桌面点了两下。
陈尔这才发现也就开了三五秒小差,他已经把核心公式写在了题目后面,字迹飞扬,跟他夹着笔的两指一样赏心悦目。
什么速度啊,也太快了吧……
换普通人怕是连题干都没读完。
陈尔切实感受到了学霸的威力。
目光移向下一道,依然是一个核心公式加一个答案,中间步骤全省。他房间只有一张凳子,于是他做题时只好维持身体一侧倾斜的姿势压在书桌上,手腕向内微勾,整个人像半边括号似的把她半围在椅子和书桌之间。
陈尔不习惯这样的近距离接触,只好努力把注意力放在题目上。
注意题目,又免不了看到他握着笔尖的手。
手指修长,食指指腹处有明显的茧子。那枚茧在他养尊处优的手上有些突兀,可让她觉得亲切。
她也有这样一枚,比他的小一些。
握笔握多了中间还会出现小幅度凹陷。
她看着那枚茧,直到手指停下。
“自己先看看,哪个公式不理解再问。”
陈尔大梦初醒,懵懵地哦了一声。
再去看那些难题,已经被他以极快的速度分门别类,差不多解法的打上相同标记,每道下面都写着核心公式。
学霸之间不需要太多言语。
陈尔这种扎实型的学霸同样不需要。
她一路快速看下去。基本上看两眼,再加上一点自己的思考就能明白这么解的原因。这些题难就难在初看时没有解题思路,因此不知道如何套用公式,稍稍一提点,便会“啊”的一声恍然大悟。
可她想了几个晚上的题被他这么随手就解出来,人与人之间的差距还是会让人沮丧。
陈尔忍不住边看题边咬笔帽:“你是怎么想到的?”
郁驰洲直起身:“见的多了就知道了。”
“所以你以前也做过很多题?”
这可不就是废话么。
陈尔刚问完,就想起他亮瞎眼的成绩单,还有夹在里面各式各样的竞赛奖杯。
她尴尬挠头,又抛出另一枚疑问:“你成绩这么好,又有竞赛加持,为什么不靠文化成绩上清北?”
彼时她眼里清北已经很了不起啦。
但凡成绩好的,心中有梦的,最终殿堂都得奔着那去。
刻板印象让她一直误会哥哥成绩平平,跟她们那的一些艺体生一样,搞艺体是为了降低文化课门槛。
所以当郁驰洲用平淡的口吻说出“不一定非得朝着哪儿,人生可以向四面八方走”时,她忽得心下震撼。就像懵懂时被一个大浪扑醒,以狭隘之姿见识到天地广阔。
在她的世界里学习还是唯一出路,到了另外的世界,人生可以拥有更多选择,拥有无限可能。
这就是梁静一定要带她留在扈城……
咬在嘴里的笔帽突然被人拔了。
他垂睨向她:“不好好做题乱想什么?”
“在想世界参差。”陈尔严肃道。
被拔掉的笔帽在他指尖转了一圈,拇指一用力,不小心弹向她鼻尖。
她忽然被偷袭整个人后仰。
后脑勺嘭一下闷闷撞在椅背上。
似是谁都没料到这一茬,沉闷的空气欢乐起来,郁驰洲抬手,不知怎么就往她毛茸茸的后脑勺一搭,鬼使神差地揉了两下。
等反应过来,他手腕开始发僵。
可面上还是装没事人似的收到身后,眉目同先前一样变冷,一副兄长教育妹妹的姿态。
“想什么世界参差,写你的题。”
第39章
过完国庆的那个周,学校进行摸底考。
陈尔从暑期开始连续两个多月的高强度刷题起了效果,虽然教材大改,还是在实验班排到了中上的名次。
要知道附中实验班的中上,随便拎出来哪个丢到平行班,都是稳居一二的水平。
把成绩单拿回家,梁静高兴得一晚上嘴角就没下去过。
她现在扈城菜做得还不错,骨子里爱煲汤的习惯也没改,只要两个小孩在家吃都会自己下厨做一点。
今天炖了大家都爱喝的松茸鸡汤。
鸡腿俩小孩一人一个,谁也不偏心。
陈尔在饭桌上说多亏哥哥给她补的那些大题,运气好,考试的时候看到好几个相同题型。
郁驰洲面色平常:“下次可没这样的好运气。”
陈尔点点头,真诚道:“对啊,所以我要更努力,争取把所有的题都问一遍,这样每次都能考到了。”
气氛融洽。
饭桌上的和谐也不需像初到时那样小心维护。
快吃完时,郁长礼想到什么似的忽然问:“小尔是不是英语还差一点?”
陈尔点点头。
文科靠一时恶补并不能展现效果,都是长期积累的结果。人家扈城的学生那么多年厚积薄发,哪是她后来者能居上的。
她说:“我想争取保持平均分以上,尽量不给总分拖后腿。”
郁长礼认可:“想法是对的,一口气吃不成胖子。像你哥哥,小时候不觉得特别出众,到初中,那么多年双语学校念下来忽然就开窍了。我记得刚上初一那会儿,有一回我有国外的客户过来,翻译临时有事没在,全是靠他。那可是大单子,那些专业术语他说得头头是道,一点不比专业的差。”
陈尔心想可不是吗,他可是高贵的雅思8.5。
放眼全国都找不出几个。
郁长礼越说越打开话匣,说完初中说起小学。
说郁驰洲小学演英文话剧,同台的其他同学台词讲到一半卡壳了,大家都懵着,他一个人顶上,自说自话编了一套又接了下去。
“还有一次是校运会,他们那学校外国人多,我英语不怎么好。人家家长跟我说话,我听得半懂不懂的,回头还得装听懂了教育他,这叫做师夷长技以制夷。”
“Luther抓周的时候抓了一大把,什么都不肯撒,人家就说这孩子将来全面发展,干什么都行。”
好像被父亲夸奖是件极为罕见的事,郁驰洲一碗汤始终没喝完。半晌,才抿了下唇:“你都记得?”
“当然记得。”郁长礼肃下脸,“在你眼里爸爸已经老得连这也记不住了?”
“当然不是。”他垂眸,“就随便问问。”
刚肃下的面孔很快柔和起来,郁长礼常听梁静讲他面对儿子时会不自觉摆父亲的谱,于是有意克制。这会儿彻底柔和下来又朝陈尔的方向挤眼:“听郁叔叔的,他毕竟长你两岁,不会的多问你哥。”
平日里温文尔雅的人做这种诙谐动作难免奇怪。
郁驰洲看着他爸这副尽力想当好父亲的模样,默默垂眼。
他不排斥,却也不喜欢。
大约是他已经长大,本该属于他却缺失的那部分在其他人身上照应,他天然不适。
也或许是这对母女来了以后郁长礼的变化让他忍不住想,他明明可以当一个好父亲的,为什么曾经不去尝试。
现在他已经不再需要,郁长礼却开始频繁在他成长道路上刻下印记。
下了餐桌往花园走,刚出门,郁驰洲被人叫住。
这个季节白天在日头下走还觉得燥热,到了晚上就开始夜凉,风从院子里来,捎来花的香气。
他停下脚步,礼貌招呼:“梁阿姨。”
在这个家里所有人都默守某种规则,家庭的事在公共区域谈。私底下界限严格,后妈不会单独找继子,继父也不会去决断继女的事。
所以当梁静喊住他时,郁驰洲心里是疑惑的。
教养让他停在原地。
他问:“有什么事吗?”
梁静也没和郁驰洲单独说过几次话,只拘谨地指了下院子:“马上十月到底了。”
“是。”
“前几天有人来修剪花草,我看白兰花落得差不多了。”
提到当初引得两人龃龉的白兰花,郁驰洲指节曲起,垂握在腿边。他嗯了声:“是快过花期了。”
因此院子里的花香是陌生的,不再是浓烈馥郁。
花开花谢是季节变化必经之事,他不会为短暂的花期感到遗憾,刚想说这件事不必特地同他说什么,下一秒,梁静从身后拿出一个小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