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遇尔_仲夏雨【完结】(50)

  他说初五赢财神,公司开工,郁先生今天一早就去开会了。

  梁静单位好像也有事,一路手机叮叮当当地响。

  “一会我在前面路口下车。”梁静交代陈尔,“你自己先回去,行吗?”

  “我又不是小孩子。”陈尔撇撇嘴。

  回到扈城的感觉很奇怪,说是回家,还算不上,但她内心总隐隐期待着什么,跟年前归乡的心情是差不多的。

  一路望着窗外,街道旁是市政给树苗挂上的灯带。

  干净又敞亮的大道被消费气息包围着,随处可见巨幅广告灯牌。

  斜阳隐在高楼之后。

  冷峻的玻璃墙面倒映着最后余晖。

  车头终于转向遍布梧桐的小路,老洋房在冬天稀疏的枝丫下露出砖红斜顶。

  陈尔扒着窗,视线一个劲往二楼露台瞟。

  可惜露台光秃秃的,那里没人。

  等车停进院子,她跳下车,紧接着蹬掉鞋子撒腿往楼上跑。二楼房门都开着,一眼通透到底。

  没人。

  又没人。

  好吧,这下陈尔确定了,哥哥没在家。

  她也不懂为什么,知道哥哥没在,期待的心情一下低落下来。

  拖着沉重脚步下楼,走到一半忽然想到阁楼还没看,脚下一转,她又噔噔噔往上跑。

  最后一个转弯,几步之遥,悬停在阶梯上方的左脚却略显迟疑。

  她开始后知后觉。

  阁楼……会让她去吗?

  几秒思考的空档,阁楼门忽然开了。

  期待见面的人就那么懒洋洋靠在门框上,他穿着黑毛衣,长腿一搭:“跑上跑下,找谁呢?”

  这些天除了除夕夜,其他时候都是有一搭没一搭微信联系。乍然听到他声音,还有傍晚光线下勾勒的虚影,扈城都有了真实感。

  “找你。”陈尔终于弯起眼。

  他哦一声,波澜不惊,仗着几阶楼梯的高度肆无忌惮地看她。

  陈尔不知道这几秒的对视里掺杂了什么东西,只觉得目光灼灼,如有实质。

  在她快要低下头去之前,他忽然左手一扬抛过来什么东西。

  半空划过弧线,陈尔手忙脚乱双手接住。

  好厚一封红包。

  她惊讶。

  “好歹喊我一声哥。”那人说,“新年快乐,拿着吧。”

  第64章

  陈尔从老家回来当然也给他带了礼物。

  可是跟这封厚厚的红包比起来,太过微不足道。

  她捧着红包不敢收,却也不敢跨过通往阁楼的那道虚无门禁。

  在哥哥面前,她无法打开全部自我。

  总是带点儿怯懦,和一点不自信。

  他们一上一下分站阶梯两侧,在陈尔眼里,这短短几步便是距离。

  看她木木地站在那,郁驰洲啧一声将手抄进兜里,走下台阶:“又傻愣着干嘛?”

  “红包还你。”陈尔抿着唇,“我不能拿。”

  他后背松弛地躬起一点,却不垮,仍旧仪态端方的模样:“真以为这里面是钱啊?”

  陈尔怔然:“不是吗?”

  他笑了下,手似乎要去摸她的头发。

  可不知怎么停在了半空。

  明明还隔着一拳距离,陈尔却觉得裹着他手臂的黑毛衣都快蹭到她脸颊了。

  连空气都快被体温熨烫。

  他那只停在半空的手最终改道,屈指弹了弹红包壳。

  “里面是学习资料,信吗?”

  陈尔不信,但她不能当面拆开红包。

  这太不礼貌了。

  郁驰洲显然算准这一点,朝她道:“收着吧。”

  想着同在一个屋檐下,要真是钱,总有能还回去的机会。

  陈尔将红包揣进口袋,眼巴巴地跟他走了几步,开口:“我妈有事去单位了。你晚饭吃了吗?”

  “没。”郁驰洲侧头瞥她一眼,“刚拿了红包就打算请我啊?”

  陈尔不好意思地摸了下鼻子:“其实我也会做。”

  行。

  是个一毛不拔的小铁公鸡。

  郁驰洲朝她勾勾手指,她凑近。

  “过年吃腻了,做个三明治吧。”

  冰箱里什么都有,三明治更是闭着眼都能做。

  想着他说过年吃太腻,陈尔还特调一杯雪梨青瓜汁。

  两人没去餐桌,并排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手机也不看。陈尔知道他有洁癖,特地找来大餐巾铺腿上。

  低头啃一口,问他:“好吃吗?”

  三明治里她没放肉,只用牛油果和白煮鸡蛋捣碎,拌上千岛酱,再均匀涂抹,夹两片番茄。

  素是素了点,起码爽口。

  郁驰洲这些天冒着燥气的胃因为这一顿舒服不少。他嗯一声,目光落在她低头吃东西时耳后延长出的漂亮线条上。

  脖颈细长,背也纤薄。

  过完一个年,怎么好像还瘦了?

  他佯装不经意地问:“在你外公外婆家过得怎么样?”

  “还好。”陈尔想起那些戳梁静脊梁骨的眼神,嘴角不着痕迹回落下来,“除了太忙,没什么时间写作业,其他还好。”

  “是吗?”郁驰洲没拆穿。

  “那你呢?”陈尔把没吃完的三明治放在腿上,目光认真落在他身上,“郁叔叔说你们去看你奶奶了。她也在扈城吗?”

  “在疗养院。”

  他说完空气便沉静下来。

  郁驰洲知道她好奇,又不敢问,自顾自往下道:“她阿兹海默,时好时坏的。我爸没时间总看着她,就让她住在城郊一所疗养院里。”

  “哦,这样。”陈尔点头。

  她在覃岛也见过一个阿兹海默症的老人。那个老人脖子里挂一个胸牌,上面写着家庭地址和子女电话。

  这个病时好时坏,有时候是外出买菜时突然想不起自己住在哪,有时候和人聊着天忘记自己是谁,也有时候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地址,离开家就执着地往目的走。

  子女的电话总被人打,打烦了,后来胸牌就没了。

  陈尔对他有印象是因为他总在街上晃,头上摔得青一块紫一块,找不到家,也没人送他。

  因此提到阿兹海默,她第一时间脑子里全是对那位老人的印象。

  见她不说话,还露出一副难过的表情,郁驰洲抬手晃晃:“喂。”

  陈尔啊一声回过神。

  他的手背羽毛似的蹭过她鼻尖,像兄长安抚妹妹,也像在吸引她的注意力:“想什么呢,我奶奶不可怜。吃得好住得好,城郊空气也好。过年去看她,她还拉着我问‘长礼,你孩子怎么没来,上幼儿园没’?”

  陈尔被他逗笑了:“你是郁叔叔,那郁叔叔是谁?”

  “他?”郁驰洲说,“谁知道呢。”

  其实奶奶还问了毕然,毕然在哪。

  林毕然是郁驰洲的母亲。

  可阿兹海默的病人不讲道理,她的记忆被分割成了没有连贯性的片段,或许奶奶眼前翻的这一页总停留在儿子儿媳结婚不久、小孩尚幼的阶段。

  所以她不知道毕然已经去世。

  以往每次去,都逃不了面对这些。郁驰洲面上表现得无事,可踏进病房前总要让自己做足心理准备。

  不过这次被问到,他好像没那么难过了。

  可能是或缺的那部分正在被人慢慢补齐,也有可能时间真的太久远。

  他不知道。

  简单两个三明治之后,妹妹居然还说要送他礼物。

  他想或许是收了他的红包,临时起意,却没想到礼物是用盒子包装好的。显然是一早就要送他的。

  郁驰洲眉弓微抬,诧异,也惊喜。

  盒子掂在掌心,份量很轻,落在他心里却重。

  他笑:“用什么贿赂我?”

  陈尔心有惴惴:“先说好,不准嫌弃。”

  事先准备好的礼和他那个厚厚的红包比相形见绌。陈尔原以为自己这么说会被他捉弄一番,没想到他这次却爽快地说:“好。”

  她松了口气:“那你打开吧。”

  “现在?”

  “嗯……”陈尔想了想,“也可以回去再拆。”

  郁驰洲将小盒子随意揣进口袋:“回去再看。”

  他的表现不算在意,但放礼物的小盒子不久后被郑重地放在房间书桌上。

  盒子打开,是一枚漂亮的贝壳。

  不像市面上卖的那么流光溢彩,是一枚朴素、通体珠白的贝壳,它很完整,在灯下会散发出浅淡的华彩。

  贝壳里的细沙也被人清理干净了,边缘磨得圆润,好似怕把玩它的人划伤手指。

  他拿起,放下,数秒后又拿起。

  觉得这枚贝壳眼熟,左右再看,忽然想起她微信的头像也是一枚贝壳。

  拇指摩挲着贝壳边缘,他忽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

  她是贝壳。

  而他,拥有了贝壳。

  第65章

  回扈城后日子一下平淡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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