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如此,这个澡还是被打断了。
胡乱冲完他便出来,头上搭着毛巾,套一件宽松的T恤和运动裤。
拉开房门,西侧房门也同时打开。
两双眼睛不期然对上。
他眼底仍带有熬夜后难以消匿的红血丝,黑发水汽氤氲:“找我?”
那一侧,陈尔只是到了早起背书的时间。
她的目光在他被水珠洇透的领口停了一瞬,很快挪开:“没有啊。”
院子里适时响起汽车发动的引擎声。
郁驰洲反应过来,或许是郁长礼出门前来找了他一趟,因为昨天的事。而他的妹妹,也在这声引擎之后重新想起昨晚餐桌上提到的那件。
她看起来有些犹豫,不过几秒后还是直愣愣地勇敢问他:“你昨天生气了吗?”
生气?
如果只是生气这么简单的情绪,怎么会让他花一晚上都解不开谜底。
“没有。”他如实道。
不知是不是水流冲淡了情绪,郁驰洲说这句话时内心确实没有波动,也或者这个时候郁长礼再来跟他提领证的事,他会比昨晚表现得更得体。
但一切没有如果。
“你怕我生气?”他突然问。
“怕。”陈尔点头,“不是害怕的怕。”
“那是哪种怕?”
“是担心的怕。”
她的直白偶尔竟让人手足无措。
垂在身侧的手忍不住去拉毛巾,郁驰洲能感受到多巴胺正迅速分泌,以至于藏在毛巾下的手轻微颤动。
好想做点什么来分神,让胸腔的跳动不那么明显地传递出去。
他需要冷静,需要从容。
手指揉紧毛巾,揉皱,他装作若无其事问陈尔:“我昨天表现得很像生气?”
声音居然和手里的毛巾一样发紧。
“不太像。”陈尔歪头,好像在打量他的异常。
这让他喉间更加紧涩。
在短暂思考后,她给出结果:“因为我知道你不讨厌我们。”
“为什么?”
他觉得自己笑了。
露在灰毛巾下的笑摆脱阴霾,同冬日阳光般柔和起来。
而他的妹妹一反常态没有拿摆在眼前的事实条理清晰地做证明题,而是用了很不讲理的一种方式。
微微抬高下颌,她说:“我就是知道。”
是啊,她就是知道。
“为什么”凭什么一定要有答案。
“我就是不想”,这本身也是一种答案。
郁驰洲终于在漫长的一夜后说服自己。
……
饭桌上的不愉快并没有影响任何人的关系。
可也因为这件事,的确增加了郁长礼和梁静对此事的重视程度。
梁静找机会单独问了陈尔。
陈尔不无担忧地反问:“你和郁叔叔会生小孩吗?”
梁静愕然,很快明白过来。她笑:“妈妈有你就够了。”
“我也是。”
陈尔垂着眼睛,身体不自主靠近妈妈。她永远喜欢妈妈身上让人安心的气味,她最小的愿望是妈妈这一刻健康、幸福,最大的愿望是妈妈下一刻也健康,也幸福。
她就是彻头彻尾的大妈宝。
妈妈的宝贝。
她说:“你喜欢就领证吧,妈妈。我没有不开心。”
相比想法简单的陈尔,郁长礼和儿子的谈话却并不顺利。
他问:“还是不能接受爸爸和梁阿姨?”
郁驰洲说:“不是。”
“那为什么不愿意?Luther,爸爸知道你是讲道理的人,那天饭桌上的表现实在不像你。”
黑着脸离开,留一桌人面面相觑,太不像他的作风了。
郁驰洲该是懂礼仪的,周全的。
郁长礼不明白的问题,郁驰洲至今仍未得到解答。
他当然知道自己不抗拒梁阿姨,也不抗拒陈尔当他的妹妹。相反,因为她们的存在,他觉得自己更完整了。
“我就是不愿意。”他心平气和地说。
郁长礼诧异于他的无理取闹,却也无可奈何。他这个儿子总是有自己的想法,无人能够左右。
从前习惯发号施令的父亲,在梁静母女加入这个家庭后,也学会了尊重儿子的意见。
他说:“没有理由?”
“没有。”
“这太不像你了。”郁长礼再一次说。
眼看郁长礼抬步离开,郁驰洲忽然叫住他,难得解释:“我并不是对梁阿姨有意见。”
“我知道。”郁长礼温厚的声音传来,“我想你是需要时间接受,对吗?”
是的,再给他一点时间吧。
郁驰洲想。
第67章
没有把领证提上日程,时间似乎就不紧迫了。
郁驰洲有一种临上断头台又被人救下来的松快感。
他连为什么紧绷都弄不明白,更别提为什么松快。反正这些都被一个善于思考善于解题的人归咎为——我就是乐意。
学校照常开学,英顿比附中还要晚一周。
所以他就有了时间跟踪……
不是,他就有了时间护送妹妹上下学。
在她某天早早起床奔向学校时,他发现她长久停留在学校旁边的小卖部。
出来时两手空空,不像是买了什么的样子。
理所应当地,他拦下某个在妹妹走后目光还牢牢黏在她身上的男同学。
一通威逼利诱,对方告饶。
“哥我真没那个意思,那是我们小组组长!我就是求个作业而已!”
郁驰洲淡声问:“什么小组?”
“呃……这个……”
看周边无人,男生才小声说:“就是作业互帮互助嘛。”
“谁帮谁?”
“……呃,她……帮我们。”
什么互帮互助。
郁驰洲几乎立刻反应过来,陈尔桌上那一堆写不完的作业,原来是在替别人写。
所以她之前经常很早到学校是为了这个?
他快要气笑了,又问:“免费的?”
男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一开始是免费的,但我们组长太辛苦了嘛,想着既有功劳又有苦劳,我就搞了个会费制度。”
这人看着平平无奇,脑子里小点子倒多。
把如何收费如何返点,普通会员、黄金会员、钻石会员特权,以及万一被老师发现用哪套理论义正言辞解释都讲了出来。
他们这个小组居然还有组训,那就是绝不出卖老大。
“所以不断有优秀的学长学姐以及实验班人才自愿涌入,我们很安全的!”
郁驰洲面无表情听下来,只发表了一个意见:“涨会费。”
“哥,你说什么?”男生满脸诧异。
“涨会费。”郁驰洲下颌撇向陈尔离开的方向,重复道,“给她的我出。”
“……”
看看陈尔离开的方向,再看看这个一身看不出logo但站在那就自带气场的哥,男生慢慢缓过劲来:“哥,恕我直言,你这么追女生是不行的。”
郁驰洲垂眸望过去。
男生道:“喜欢她,就要让她知道,你不能在背后默默做事啊!”
“想什么呢。”郁驰洲轻嗤,“那是我妹。”
“……哦,对不起。”
“那就涨!”男生说。
晚一点的时候互帮互助群除了陈尔,所有人都知道涨会费了。但多余的钱不需要他们自己出,于是大家为了作业众志成城,没一个在陈尔面前胡说的。
新学期伊始,会长收齐会费,统一给“老大”返点。
到放学时看手机,陈尔被突然多出的横财吓了一跳。
她去问组群里的人,大家异口同声:这学期作业多,经过会长精算,组员全票通过涨价。
陈尔目瞪口呆。
……这就是大城市。
…………这就是成熟的商业模式。
收了手机,把作业整理好交到班委那,赵停岸同学已经跨着椅子反坐过来,问她:“陈尔,去不去书店?”
陈尔看一眼表:“九点多了还去?”
“很快的。”赵停岸说,“瞄一眼就走,这不新学期新气象,教辅也得是新的吧!”
有道理,过完年还没来得及去看新教辅。
刚好手头宽裕多了。
陈尔想了想便答应:“我喊董佳然一起。”
董佳然在那头哀嚎:“不去我不去,数学还有一道大题没解出来,我再解十分钟!学校关门前我一定可以!”
实验班的学霸骨子里都争强好胜,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求人。
虽然董佳然半夜在微信上求爷爷告奶奶的次数也不少。
但起码此刻,她觉得自己很可以。
陈尔非常理解,整理好书包和赵停岸一起往外走。
到高中这个年纪大多数小孩都情窦初开,放学时路上少不了男生女生一起走的,她和赵停岸走在一块儿与周围好几对看起来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