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遇尔_仲夏雨【完结】(69)

  陈尔愕然抬头。

  他又恶狠狠地说:“陈尔,我只有你一个妹妹。”

  要不是这几日眼泪掉得太多,她真会因为这句话再度落泪。最后眼睛只是被浸湿,她嗯了声:“哥哥。”

  郁驰洲烦躁地在房间踱了一圈,眼眶灼热。

  能不能别再叫他哥哥。

  能不能别让他再心生怜悯。

  能不能丢掉那些该死的边界感。

  能不能留下。

  每一句都是他的肺腑之言,每一句都无法出口。

  那个轻得仿佛不存在的行李箱最后还是他亲自拎下楼的,他就站在几步之外,锁紧她所有表情和动作。

  万一她突然想留下呢?

  万一她说得太小声没人听到呢?

  郁驰洲一遍又一遍在心里做出预设,一遍又一遍被现实打败。

  她说谢谢郁叔叔,谢谢哥哥的照顾。

  和她父亲走出那道门时,郁驰洲几乎管不住自己的身体。他好想叫她留下啊,可是理由呢?

  一个半路出现的哥哥?

  怎么去和她的亲生父亲较量?

  有那么一瞬间,郁驰洲是责怪郁长礼的。

  如果父亲再坚决一些表态,如果态度强硬用附中的竞赛班当借口,说不定呢?

  他站在窗口,看他们父女上了赵叔的车。

  车门关上之前,陈尔扭过头,他的身体几乎随之而动。

  后悔了?

  要留下?

  一口气屏在胸口不敢吐息。

  可是隔着玻璃,陈尔只是努力将唇角弯出不甚明显的角度。

  用口型说:谢谢哥哥。

  门在她面前滑动着关闭,赵叔终于发动引擎。

  那辆曾经数次送他们上下学的保姆车,如今也在送她离开。

  看着车子驶出院门,郁驰洲扶在窗棱上的手指骤然缩紧,喉结很重地动了一下。

  他偏头,很不讲道理地质问父亲:“为什么不让她留下?”

  这些天的忙碌奔波让郁长礼也添了憔悴。

  他没指责他的质问,闭眼靠在沙发上:“她有爸爸,我们不是她的家人。”

  “可是……”

  可是什么呢?

  当初反对父亲和梁阿姨领证的正是他自己。

  他目光垂下,耗尽所有力气般松开手。

  “她在那个岛上不会开心的。”郁驰洲低声说,“梁阿姨无论如何都想着要出来,我们怎么能把她女儿送回去。”

  郁长礼摇摇头:“Luther,我知道你是好心。但不是所有事情我们都有立场去做。”

  是啊,没有立场。

  就像这几日她浑浑噩噩,晚上睡不好,时常惊醒。有时候会梦游般下楼倒水,也有时候睡到一半突然起来去露台坐坐。

  夏夜里蚊虫多,经常回来的时候胳膊腿上都是肿胀的蚊子包。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不知道睡着时有人坐在床边一夜一夜地陪。也不知道露台上后来越来越少的蚊虫是谁在替她赶,更不知道梦到难过的东西她抠紧自己的胳膊,为什么指甲印一个都没留下,而是全在另一个人的手上。

  这些陈尔都不知道。

  而他,也没有立场去说。

  第89章

  覃岛这样的小地方十年都没什么变化,更别提春节时陈尔才刚刚回来过。

  想起回来时的场景,胸口又是一阵闷痛。

  在扈城的那一年宛如梦里繁花,现在花落了,她注定要回到生她养她的地方。

  就像灰姑娘的魔法消失,一样要回到灰扑扑的生活。

  只是扈城的人,她始终会念他们的好。

  下了火车便上岛。

  期间行李箱一直是爸爸提着,他一路问她渴不渴饿不饿,陈尔都是摇头。

  她还没从情绪里走出来。

  踏上覃岛的土地时又忍不住想,妈妈留在了扈城,好远啊,不知道下次见面要等到什么时候。

  一路想,一路念,再回神已经站在熟悉的单元楼前。

  天刚下过雨,低洼处一如既往积了水。

  爸爸抬着箱子跨过,转身朝她招手。短短三四级台阶,她脑海里却突然闪过郁家门廊下漂亮的入户台阶。

  可这些已经再与她无关。

  她努力忘掉,跟着爸爸爬上四楼。

  门打开,里面的人循声望出来。

  “快,是嘉航回来了。”

  这是陈尔所熟悉的奶奶的声音。

  紧接着,房间门吱呀一声,有道稍显陌生的女声说:“怎么去了这么几天啊?一个葬礼花那么——”

  房间里出来的女人见到陈尔,面露讪色:“哦,你前妻的孩子也回来了。”

  “我走之前说过要带她回来的。”陈嘉航拿出一双新鞋递给陈尔,又回头,“妈,你给小尔弄点吃的。孩子一路都饿着。”

  “饿着怎么不在火车上吃?”

  奶奶嘟哝着转身,到底还是进了厨房。

  陈尔换上拖鞋,即便之前已经从各种蛛丝马迹判断出回覃岛必然会面对这样的局面,但真的看到女人挺着肚子在她曾经的家走来走去,她依然觉得无所适从。

  她离得很远,拘谨地站在客厅一侧。

  直到陈嘉航叫她坐,又问她说:“你原来的房间一直空着,就住那,好吗?”

  陈尔屏息一瞬,没听到反对声,才点头:“好。”

  厨房里奶奶问她吃不吃粿条。

  她也说好。

  在粿条出锅之前,她先把行李箱搬进曾经的房间。

  这个房间有阵子没住人了,墙边堆了些杂物。陈尔一眼扫过去,看到许多婴儿用品。角落甚至还有一张刚拼好的、崭新的婴儿床。

  她从陌生女人膨胀的肚子,想到妈妈生病了也一样突出的小腹。

  明明差不多,为什么一个象征新生,另一个却是死亡。

  她不明白。

  不隔音的墙那头传来男人女人说话的声音。

  女人说:“那个房间我还想等孩子生出来当婴儿房呢!”

  “生出来才多大,你指望ta一个人睡?”男人道,“等孩子大了我再想办法,之前我那朋友不是说了吗,有套三居室的二手房要出售。再攒一点就够了。”

  “你自己说的啊,换大房子。”

  奶奶叫陈尔出来吃饭时关于房子的讨论已经停了。

  看她吃饭又慢又斯文的样子,奶奶忍不住唠叨:“跟你那妈似的——”

  陈嘉航在客厅一咳嗽,她就把后面的话咽回去。

  到底憋着难受,许久后,老太婆还是啧啧出声:“还是男孩子吃饭看着香。小鹃,将来你肚子里那个可得大口大口吃饭。”

  陈尔低着头,这才知道那个陌生阿姨叫小鹃。

  这里明明曾经也是她的家,重新回来却像寄人篱下,她需要观察,需要谨言慎行。

  这种感觉理应很熟悉了,可它又和刚到扈城时的不一样。

  那会儿,她起码还有妈妈护着。

  即便淋雨也会有人替她撑伞。

  回到覃岛的第一晚,陈尔睡得很不舒服。天气潮热,她总觉得床垫闷湿,想要开空调过夜,小鹃阿姨又觉浅,嫌外机声音太吵。

  囫囵过了一夜,满身薄汗。

  早上爸爸问她晚上睡得怎么样,陈尔犹豫半天还是说:“家里还有多的电风扇吗?”

  “有。”陈嘉航信誓旦旦。

  小鹃阿姨听见了,疑惑地问:“有吗?”

  虽然没有,但不能苦了孩子。

  到晚上,陈嘉航便扛着新电风扇回来了。

  他说给陈尔房间装上,小鹃阿姨便不冷不热地说:“你妈当初说得不错,你对孩子是挺好啊。”

  很平铺直叙的一句夸,陈尔却听出点旁的意思。

  她拒绝了爸爸的好意:“新的声音小,还是给阿姨用吧。我只要旧的。”

  陈嘉航还没来得及说别的,小鹃阿姨已经接上了话茬:“要是我肚子里这个也这样懂事就好了。”

  于是顺理成章地,新电扇搬进了主卧。

  那台从主卧淘汰出来的旧的,到了夜晚便吱呀吱呀呼呼呼地响彻了小房间。

  攥着妈妈那张写着“休息”的纸条,陈尔终于成功入睡。

  在覃岛的生活很平淡,好似一眼能望到头。

  她回去学校上学,也没能引起任何波澜。

  除了郝丽从隔壁班冲进来手舞足蹈,说晚上去她家看妹妹。

  讲到妹妹,又不免提到妈妈。

  郝丽说着说着声音弱下去,仔细观察好友,却发觉她脸色淡淡的。

  郝丽说着妈祖保佑,以为好朋友终于缓过来了,却在不经意回头时发觉她通红的眼眶。

  让你嘴贱。

  郝丽打着自己嘴巴,偷偷骂道。

  她当然知道陈尔回来的原因。这件事已经在她妈那一辈的大人嘴里争相传颂。

  几个月前逐渐消弭的闲言碎语又因为人的去世再度被翻了出来。他们说完,还要装模作样地讲一句:“算了,人都没了,说这些干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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