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盖是冰的,她的脸颊也是。
门外的诉说和抱怨慢慢加入了第三个人,小鹃阿姨哄完孩子出现在客厅,不咸不淡地掺和说:“我晚上整宿整宿哄孩子你不是说这有什么的,不就是睡睡觉吗?怎么到你拉扯四个孩子的时候就是不容易了。”
奶奶一下应激,哭腔尖利:“嘉航,你看看,平时我在家就是受这样的冷眼。大的小的都没规矩!”
隔三差五调节家庭矛盾陈嘉航也烦,默了默,选择帮新老婆:“妈,你有空也帮小鹃看着点,让她睡个完整觉。”
“是我不想吗?我那房间转个身都难,哪还能放张婴儿床?”老太婆嘀嘀咕咕,“到时候跟我一起睡,你们又要怕我睡觉死,压到小孩。”
小鹃阿姨冷冷哼声:“你要真愿意带,家里又不是没别的房间。”
除了主卧和杂物间改的小房间,家里能住人的只有陈尔这间。陈尔歪头靠在膝盖上听着,没什么表情,就像在听别人的事。
争执声空白几瞬。
到最后她都没听见爸爸表态。
房间面海的窗到了晚上只剩夜的宁静和海的宽广,陈尔听着门外琐碎渐息,不自觉算起自己距离成年的日子。
她知道自己不会留在覃岛,她会出去。
外面的世界很辽阔,她可以去任何的地方,间或回一趟覃岛,看看爸爸。
抱着这样的幻想入睡。
隔天放学到家,陈尔发觉自己房间的格局在她不在的这一天里发生了变化。
最大的变化是面海的老旧窗户换上了新的玻璃,不再漏风。
从玻璃望出去,邻街那块总是忽闪忽闪的旧招牌在今夜彻底罢工,不亮了。
那面招牌与她无关,但它的停摆却让她莫名变得难过。好像熟悉的东西正在从她生活中慢慢抽离,而她无能为力。
手垂在窗棱上,陈尔还发现窗框上一直没来得及拔的木刺也不见了,整条窗棱被磨得平滑如新。
她怔然,随即明白过来。
这个家唯一让她拥有归属感的空间即将不再属于她,这里会迎来一个新的,稚嫩的生命。
好不容易平静的心缩成一团,陈尔迷茫裹在妈妈买的被子里。
记忆里熟悉的清香已经被樟脑丸的气味所替代。
就像随着时间流逝,妈妈遗落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会越来越少,直至消失不见。
没了妈妈的痕迹,这个家让她不再那么留恋。
她突然想快快成年,快快离开。
可如果真的让她一下跳到成年那天,她也同样迷茫。
到了那日,该去哪呢?
世界很广阔,陈尔可以去任何地方。
但任何地方,都已经不再是她的家了。
第93章
从次卧搬出来的日子终于到来。
那天甚至陈嘉航也在家。
他把杂物间重新整理了一番。一米二宽的床铺换了新的床单被罩,只容一人转身的过道里也摆上了一张单人书桌。
这就是五平米小空间的全部。
没有窗也没有空调,好在覃岛冬天不会特别冷。
陈嘉航很歉疚地摸着她的头发说:“等过几个月妹妹能睡整觉,你再和奶奶换回来。”
“过几个月”会和“月底”或是“明天”一样,成为不会到来的词吗?
陈尔不知道。
她沉默着将自己的行李全部搬进这五平米的天地——连续两次搬家,身边的东西只剩下简单的几件换洗衣服和大大的书包。
看着这些,她忽然想笑。
自己好像在流浪,居无定所,抱着行李箱随时都能离开。
不过她已经不会再觉得难受了,因为箱子里有她最重要的东西。
是梁静的笔记。
那本笔记陈尔至今都没敢翻开,怕看到妈妈熟悉的字体,更怕思念引来妈妈的灵魂,看到她如今的日子在天上无能为力。
上学的日子只要刻苦努力,就能暂且忘记自己的处境。何况覃岛高中不办多余的活动,没有圣诞,也没有元旦迎新。
元旦假期前一天,郝丽约陈尔去她家吃饭。
在郝丽家,陈尔才能够短暂放松。
郝丽有满肚子讲不完的笑话,郝丽妈妈做许多她们爱吃的菜,郝丽妹妹正牙牙学语,用软糯糯的语调喊着姐姐。
因为这些,陈尔灰暗色调的生活短暂有了色彩。
18年即将过去,朋友圈好多人喊着把不好的留在18,新的一年要顺顺利利。
陈尔也祈求顺利,但她没说前半句。
因为妈妈永远留在了18。
那天晚上回去,陈尔第一次鼓起勇气翻开笔记本。
外面小鹃阿姨和奶奶还在打嘴仗,尖锐的嗓门时不时穿透门板。她靠在无处可躲的小小房间,耳朵里的声音逐渐被耳机覆盖。
她一页一页专心翻阅。
字迹是她所熟悉的。娟秀,整齐的小字,每句末尾都会带着一点向上的钩。但作为工作笔记,内容很新奇,有一些贸易术语,一些进出口英文,还有夹在工作笔记里很零碎的小字:
——王部长肚子疼,明天带两包红糖冲剂。
——会议室投影坏了,提醒后勤换。
——新来的实习生把文件错发给领导,人都会犯错,这次替他背锅。
——一下午开三次会,想下班,想女儿。
视线在那行“想女儿”处停顿许久,再看下一行时眼眶居然湿了。
陈尔吸了吸酸涩的鼻子。
她不想那么快流泪,她还想好好把笔记本翻完。于是合上封皮仰靠在墙上。
等鼻腔里那股酸涩的劲儿过去,她才重新睁开眼。
或许是手没拿稳,再次翻动时笔记本从指尖落了下去,掉在床上。
她拾起,上面的页数停留在整本笔记的末几页上。
——7.17日,雨。
陈尔震惊地发现,从后往前翻,居然是梁静的日记。
心脏飞速跳动起来,她捂住胸口,就好像在越来越少的念想里突然找到了新的、能和已故母亲建立的联系。
日日夜夜祈求的再看一眼,多看一眼,老天居然用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让她和妈妈再度相逢。
她快速翻向最后一页,从后往前仔细地看。
——6月20日,晴。
长礼说的调动快要落实了,没想到过去那么多年,还是想去大城市。只是不知道这件事要怎么跟小尔讲。
她甚至还不知道我和她爸爸已经离婚。
如果小尔愿意跟我走,那我们自己在外面租房子吧。等她慢慢适应了,习惯了,再一点点把长礼介绍给她。他家里有个男孩,比小尔大两岁,真希望两个孩子能和平相处。
——6月30日,晴。
今天和小尔她爸谈了谈离开的事,他说不用我再操心,他会跟小尔奶奶去讲。
这样也好,免了一通争吵。
小尔爸爸人其实很好,只是夹在中间,左右都很难做。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想自己委屈点,成全这个家。但人不可能一辈子委曲求全吧。
我已经尽力。
——7月15日,雨。台风过境。
和小尔说了离开的事。她很懵。
幸好她是愿意跟我走的。
之前一直怕她不走该怎么办?她爸爸会一如既往照顾她没错,可是上面还有不爱她的奶奶,将来她爸爸另外组建家庭又该怎么办?
真怕她留下过得不好。
幸好,幸好。
——7月17日,雨。
长礼打电话过来,知道我们已到扈城。
之前他说过到了之后直接住到家里,我们谈了一段时间没错,但对小尔来说太快了。
我还是想在外面租房,一步步慢慢来。
可他说得也对,两边学校内容差太多,要趁暑假好好让孩子适应。他还说上学的事不用操心,他能安排任何一所小尔想去的学校。
哎……
——7月18日,雨。
厚着脸皮住到郁家。
那孩子好像不太喜欢我。昨天……
算了。
也不知道昨天做的麦芬两个孩子喜不喜欢吃。
——7月20日,晴。
不小心动了那孩子妈妈种下的白兰花树。
他很生气。
哎,好心办坏事。
——7月26日,晴。
小尔差点走丢,吓死我了。
是时候给她配台手机。
郁家那孩子今天也有点不开心。
——8月21日,晴。
最近发现两个孩子关系变好了,哥哥甚至会邀请妹妹一起参加露台烧烤。
真好,都是善良的好孩子。
——11月15日,多云。
小尔成绩已经跟上附中了,开心。
我知道她是个不让人操心的孩子,也感谢驰洲。小尔告诉我,不会的题目哥哥都会教她。
也感谢长礼。
他培养了一个非常优秀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