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怀鬼胎。
最后还是陈尔耐不住性子。她把餐盘送回厨房,再次路过他时像往常那样打招呼说:“哥哥早。”
语速是飞快的,态度也比往常冷淡。
她要往楼上去,门一关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来。这个念头在郁驰洲脑海一闪而过。
身体快过大脑,他下意识上前。
手掌扣住她腕心的那一刻,他能察觉到不仅是自己,被扣住的手臂也倏然一颤,僵硬自汗热的手掌之下向外蔓延。
她木头人似的钝在原地,脑袋机械地转向一侧,去看被扣紧的手。
可兄妹间的接触转瞬即逝。
郁驰洲很快放开,手掌自然垂落身侧,就好像刚才的举动是两人的错觉。他还是那副兄长的样子,平静从容地开口说:“昨天的事我想和你解释。”
陈尔心不在焉。
其实也没什么好解释的,哪有哥哥谈恋爱需要征求妹妹同意的道理。
她麻木地朝他笑笑:“不用啦,哥哥。”
“真的不用吗?”郁驰洲专注地观察她每个神色,目色深沉,“但你的表情不是这么说。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一边三令五申不允许妹妹早恋,一边自己却在外面逍遥自在。”
啊,他全知道。
陈尔惊觉于他的敏锐,却还是善解人意地替他找到借口:“可是你已经长大,这不一样。”
就像大人总喜欢和孩子说少看电子产品,自己却总是捧着手机不放。
人总是有两套不同的行为准则。
陈尔习惯了。
和他谈这些时,指节处的冻疮又开始疼。她不断揉搓着手指想要逃避。
在她逃避之前,哥哥再度扣紧了她。
“一样的,在我的世界里,我要求你的事,我自己也会做到。”他一改散漫的语气,变得郑重,“陈尔,我没谈恋爱。”
最后几个字掷地有声。
在陈尔还没完全明白这句话代表什么意思的时候,手上又疼又痒的感觉已经褪去。
她张嘴:“可是……”
“昨天那通电话是我爸合作伙伴的女儿。”郁驰洲说,“她马上到英国念书,我爸带着他们过来熟悉环境,这些你应该都已经知道。”
陈尔没否认,换句话说她承认自己在餐厅已经听到了当时他和王玨哥对话的全部。
郁驰洲早已料到。
他继续开口:“至于她的戒指为什么在我家。到伦敦的第一天,她、她的父亲、还有我爸,他们一同过来作客。在我的住处待了一个上午,就这么简单。”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也并没有任何值得编造的地方。
她只是妹妹,不是吗?
有必要欺瞒她吗?
陈尔微微张唇。
大脑在信息不断灌入的同时清醒起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如释重负,为什么听到解释后整个人像充入氢气变得轻盈。
那些沉闷的,拖拽着她的难过情绪如雨后初霁。
从不快乐到快乐,竟然只是这么几句简单的话。
所以昨晚为什么要期期艾艾?
为什么发脾气,为什么独自辗转整个夜晚?
好傻。
她抿嘴,努力让唇角的弧度保持平和。
哥哥没有谈恋爱。
光是这个事实,就足够她开心好几天的了。
所以她开心到没有再分多余的心思去探究底层逻辑。
就像被抢了玩具的孩童,看到玩具失而复得,都会是愉快的,不是吗?
她用一套完全经不起推敲的逻辑告诉自己,哥哥为了给她做表率而拒绝恋爱是正常的。
妹妹管束哥哥,这也是正常的。
第119章
误会过后,兄妹又回到亲密状态。
这种亲密不比从前,在享受哥哥全心全意对她好的当下,陈尔也会怅惘地想到将来,总有一天这次的误解会成为事实。
也或许那天真的到来,她已经长大,不会像现在这么不可理喻。
这样令人安心的日子于她来说是过一日少一日。
于是愈发贪恋和哥哥在一起的时光。
他假期很长,要在家待到九月中旬。而附中准高三生的最后一个暑假很短,八月才过几天就要去学校报到。
这个暑假的一大半时间,郁叔叔也在扈城。
他从美国带回来很多小玩意儿,给兄妹俩消磨时光。
这个家终于又有了家的样子。
除了偶尔晚餐时不小心多拿一个人的碗筷,等反应过来怅然若失,其他时候都是其乐融融。
郁叔叔有一次坐在院子里跟陈尔谈话。
他说马上就要高三了,有没有理想院校。
陈尔觉得扈城很好,京城也不错:“京城学校名气大,但扈城的专业我更喜欢。”
郁叔叔笑得温和:“你和Luther很像。他向来也只考虑好不好,喜不喜欢,从不去想自己能不能考上。”
哥哥那么厉害,当然想去哪都可以。
陈尔不禁替他自豪。
想到哥哥,她眉眼全是自己也察觉不到的钦慕。
郁长礼那么精的生意人,不会看不出。
曾经觉得兄妹俩相处和谐是一等要事,现在他又隐隐生出一点担忧。差不多年纪的少男少女待在一起,有些事情总是要有些分寸才好。
他望着花园里那盏明灯。
飞蛾一圈圈盘桓,莽了劲儿地扑火。
他忽然开口:“小尔,你有没有想过……”
陈尔好奇地望过来,静等下文。
“有没有想过让叔叔来当你的爸爸。”郁长礼终于将难以启齿的话说出口。
梧桐树下,他几乎是正襟危坐:“很多事情叔叔没有立场替你考虑,但爸爸可以。你在扈城已经一段时间了,如果喜欢扈城喜欢这个家,我也可以想办法,把你的抚养权彻底拿到手里。”
这些日子覃岛的亲戚没有舞到面前多半是郁叔叔杀伐果断的结果。
陈尔内心自然感激。
可是让她做这个家的女儿,她忽得生出犹豫。
之前梁静还在的时候,她同意了两人领证,也在心里认可郁叔叔当她的后爸。如果那会儿让她叫一声郁叔叔“爸爸”,她或许过了心理那关也就叫了。
可此一时彼一时。
现在让她面临同样的选择,她反倒说不出口。
女儿的身份可以心安理得享受郁家带给她的好,可她是个懂的感恩的人,她不想在自己一无所有需要倚靠对方的时候厚着脸皮认爹。
更何况她搞不懂为什么,倘若哥哥变成律法承认的真正的哥哥,她会无所适从。
“……郁叔叔,我再想想。”
郁长礼并不勉强。
他只养过儿子,而且是个不怎么有分享欲的儿子,对青春期女孩的细腻和敏感,他不够得心应手。
这件事过后,郁长礼也找郁驰洲谈过。
跟自己儿子谈,话题便少了那些弯弯绕绕。
他只问:“你觉得我把小尔认回来当你妹妹怎么样?”
郁驰洲莫名:“她现在不就是吗?”
郁长礼看他一眼:“我是说我去想办法,把她的抚养权也握在手里。这样你们以后就是正儿八经的兄妹。”
这话显然戳到了儿子的某根神经。
他眼皮猛跳:“现在这样不好吗?”
郁长礼意味深长:“可以好,也可以不好。”
“……爸。”郁驰洲抬手抵了下眉心,“妹妹的事现在是我在管,那五十万我也已经打到你账上,将来她生活上的开支我们上次也一并说好是我负责。所以她的事归我做主。”
“你自己刚成年不久。”
“是,我成年了,所以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冷峻的眉眼微沉,完全有了大人的样子,“这是你教我的责任。”
过于抗拒的态度不免让人疑心。
不过郁长礼没有太意外,只温声问:“这段时间攒的钱都还我了,身上够花吗?”
“够。”
“不是光指你。”郁长礼道,“你一个男孩子大可以拮据些,妹妹的呢?够吗?”
郁驰洲点了下头,微燥:“没那么捉襟见肘。”
事实上,他也曾因王玨送妹妹那么昂贵的裙子而感到心烦意乱。
王玨能想到给妹妹送漂亮而昂贵的礼物。
而他没有。
他不是不想,而是他把赚来的钱一道还给了郁长礼,剩下每月支出几乎都来自画廊的零星收入。住处的保洁被他辞退了,现在收纳全靠自己,每月该给妹妹的零花钱却一分不少,甚至因为马上高三怕她压力大,还涨了些许。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喜欢买些花花绿绿只是漂亮的东西,他希望妹妹也是。
希望她快乐无虞。
至于不再伸手向父亲要钱,郁驰洲觉得这是一个已成年、有责任感的哥哥首先需要做到的事。
眼下父亲问他有关妹妹的抚养权,他才有这样的资格和立场说“她的事我来作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