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再看一眼昆国的山河么?”
昆希掀开马车的帘子问,中原皇帝的礼官。
礼官虽然看不起昆国,但对神女很尊敬,毕竟能通晓天地,体恤百姓,比国君更有威望。
他行礼,“神女请便,但不要过多留恋。”
昆希答应了,在昆国边境处停了下来。
她下车抓了一把土包进了手帕里,收进了袖子。
礼官有种不祥的预感,立刻上前,“时辰到了,神女请上车吧。”
“好。”
昆希擦干净手,整理好衣冠,从山顶一跃而下。
劫走皇帝的女人是大罪,昆国会被屠城,大狐狸会被烧死。
她是大狐狸的娘子,更不能嫁给别的男人,她想要大狐狸好好活着。
昆希在闭上眼睛前,最后看了一眼夕阳。
芬陀利宫重新恢复原貌,火莲花竞相盛放,巫女涂山希的尸身再次回归。
守在莲花池边的男狐见到令狐彦,伏地行礼,“王,狐狸新娘的第一次转世便过了。”
“二位没在一起,新娘也没有想起过去,她的记忆又消散了不少,您还要等吗?”
令狐彦银发披散,形容憔悴,目光却坚定如炬,“等。”
男狐叹息,“奴多嘴,新娘完全靠执念不散才次次转世,一世世如此,或许最后一世她就要彻底消散了。”
令狐彦的手指颤了一下,“那我便去陪她。”
他们是夫妻,总会相见,他离她一时,总不能离一世。
世事变化,沧海桑田,等待的时光漫长又短暂。
转过了两世,他们还是没能长相厮守,希希也没想起他,反而记忆越来越少了。
令狐彦更加沉默寡言,时常在西山云福寺抄经,画一画希希的像。
经文堆满房间,画像也挂不下了,他又造了两间屋子,想着再过两世,他们应该就能在一起了吧?
他闲来无事,总结了一下教训,第一世是昆国国君无能,第二世是希希替养父应了天谴。
由此可见,有些男人,真的不行!
所以第三世,他精挑细选,选了一个落难公主。
这个女子命有紫微星相,忍辱负重,日后必能一统天下,成为女帝。
到时候希希作为她的闺中密友,不封侯拜相,也能衣食无忧,那么他们就能长相厮守。
再过了四十九年,他带着火莲花下了昆仑山,去了皇宫,找到了一位狐族御医。
涂山御医是医药世家。
祖上是伺候巫女的药女,因为有功,被赐了姓,涂山家世世代代以治病救人为己任。
涂山御医看到令狐彦,慌忙跪拜,“王。”
令狐彦将火莲花交给了他的新婚妻子。
此时那位即将卧薪尝胆的公主才五岁,因为国破家亡,刚被押到了皇宫做卑贱的女奴。
十月后,涂山希出生。
为了避免出现第一世“老”这个问题,令狐彦只是在暗中守着她长大。
涂山希六岁的时候已经能够坐堂问诊了,字认识的不多,但是治病救人却能药到病除。
京城的百姓都说她是华佗再世。
皇帝听说后也很感兴趣,就借着宫宴召她入宫,一见很是喜欢,就收作义女,加封公主。
她经常出入皇宫,还跟随皇帝皇后去秋狩围猎。
秋天的围场满目金黄,树林里的野鹿和兔子很多,天上还有鹰和鸽子群。
涂山希年纪小,拉不动弓箭,小短腿也坐不住马,只能哒哒哒跟在大家后面跑。
她跑得飞快,跑着跑着一回头,跟着她的宫女太监全没了。
“爹爹,娘亲?”
涂山希奶乎乎的声音回荡在树林里,回应她的只有簌簌的落叶还有呼啸的风声。
她害怕地握紧小拳头,抵在脸颊边,“救命,来个人救希希惹。”
吼。
一声震彻山河的呼啸在身后响起。
涂山希吓坏了,吧唧,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小奶音颤得发抖,“是,大虫嘛?”
就是小说里那种吊睛白额大虎,一口能吞十个希希的那种大脑斧。
她捂住小脑袋,念念有词,“不要吃我不要吃我,希希肉少,不好吃。”
吸溜。
她的小手被舔了一口,有人叫她,“希希。”
咻。
涂山希的小脑袋立马转过去,“是谁?”
一只巨大的白狐狸,头顶天,爪踩着地,一双红色的重瞳像两盏巨大的天灯。
还有九条尾巴,毛嘟嘟地扬起来,山峰一样。
涂山希吓坏了,小奶音带着哭腔,“你,是来吃我的嘛,可不可以不吃哇?”
令狐彦趴了下来,舔舔她的小脸蛋,“现在不吃。”
涂山希爬过去,也摸大狐狸的脸,“嗷,那我们就是朋友啦,朋友,你可以带我回去么?”
令狐彦点点头,“上来吧。”
他背着她,在林间穿梭,送她回了营地。
涂山希交到了一个大狐狸朋友,但是怕被人把他抓走,谁也没告诉。
大狐狸是个妖怪,总在危险的关头救她,还会讲故事。
故事很有意思,是一个狐王守护公主三生三世,最后变成英俊的少年,和公主长相厮守。
涂山希坐在宫中的池塘边掰小手,“希希还有十年就长大惹,到时候也要找个狐狸做夫君,嘻嘻。”
尤其是毛多,绒绒的,会变成天下最好看的少年的大狐狸。
她正想着呢,就听一声“噗通”。
对面有什么被推进了池塘里。
涂山希吓了一大跳,赶紧藏到了假山后面,扒着缝隙往外看。
两个太监鬼鬼祟祟,正往水里张望。
“死了吗?”其中一个问。
另一个尖着嗓子说,“这还用问,身上绑着石头,肯定沉底了,快走快走。”
第9章 公主女奴
等他们走远,涂山希才从假山里出来,拎着裙子一路小跑,哒哒哒。
“殿下。”
路过的宫人伏地行礼。
涂山希跑过去,又跑回来,“我的簪子掉池塘惹,是皇上赏赐哒,找张网帮我兜上来呀。”
“是。”
宫中打捞上什来都不奇怪,看着被太监抬出水面的人,涂山希还是害怕地用小袖子遮住脸。
“小殿下——”
管事公公说:“看这模样是幽庭里获罪的宫女,腰上还绑着石头,殿下不要过来,晦气。”
涂山希绞着小手,“可是,她还没死啊。”
“死了,您看——”
“咳咳咳——”
涂山希看过去时,苍白的尸体猛地颤动,然后疯狂地呛咳起来,鼻子嘴巴不住地喷血。
“还不快抬走。”太监吓坏了,“冒犯了小殿下,皇上灭你们满门。”
涂山希也被嬷嬷抱走了,她的眼睛眨巴眨巴,不知道那个小姐姐怎么样了?
过了两天,嬷嬷打听消息回来,“人没死,今天还在幽庭刷马桶。”
涂山希点点头,“她咳得那么厉害,肯定伤了肺腑,嬷嬷送点药给她吧。”
“不可,殿下。”
嬷嬷压低声音说:“她是前朝公主,她父母极其凶残,杀了最骁勇善战的六皇子,皇上对她恨之入骨,让她终生为奴以示羞辱。”
涂山希就打消了去看她的念头。
后来两年,她再也没看到那个公主女奴,嬷嬷说幽庭是人间畜生道,去了没有好下场。
“大妖怪,你说人死了以后真的会变成星星嗷?”
夜晚,涂山希躺在御花园看星星,一翻身就能摸到大狐狸的毛毛。
令狐彦甩甩尾巴,摸摸她的小脑袋,“你不会。”
“嘻嘻。”
涂山希把小脸蛋埋进他的脖子里,“不管会不会,我都会在天上看着你哒。”
大妖怪肯定能活好久好久,而人的一生不过百年。
令狐彦把她抱紧,目光执拗又冰冷,“不会。”
涂山希开心地扭了扭,“你真是一个好狐狸,吧唧。”
她爬上他的脑袋,对着他的耳朵亲了一大口,看着渐渐泛粉的色泽,还偷偷咬了一口。
好毛,好耳朵。
冬至日,正好是皇帝登基三十年,他带着文武群臣去西山祭天,涂山希也随行。
行宫在西山南边的山脚下。
天寒地冻,大雪封了山路,她不想出门,围着两个火炉取暖,就听外面一阵笑骂声。
涂山希一边啃着烤红薯,一边爬上窗户往外看,寒风刮的脸一痛。
院子里远远地走过来一群皇子公主。
他们围着一个没穿衣服的女孩子,给她的脖子拴上铁链,牵着她,让她在雪地里爬。
皇上最宠爱的小公主还让随行的太监往雪里尿尿,让那个女孩去舔。
女孩冻得浑身青紫,膝盖和腿已经磨破了,身后拖着两道长长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