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商抬头紧盯着苏衍声的眼睛，想从中看出些什么来。
这是他多年来看诊的经验，见过许多不说实话的病人，破绽除了语言逻辑就是眼神。嘴会骗人，表情会骗人，只有眼睛不会。
可苏衍声目光平稳沉静，并没有明显的心虚或惶恐。
孟商稍稍放下心来，但依旧试探问道：“你这合作对象倒是什么都跟你说。”
苏衍声尴尬笑笑：“我们认识很久，也可以算是朋友了。他都三十好几了，和太太感情很好，在一起这么多年就是一直遗憾没孩子。这下好不容易怀上了，肯定想尽办法要保住的。我就想帮他一把，让他欠我个人情，以后好办事。”
“孕妇多大了？怀孕几周？”
“孕15周，孕妇…二十多岁。”
“二十多岁？二十三四还是二十八九？”孟商重复了一遍，接着发问，“这两个年龄段差着好几岁呢，对女性而言身体机能都不一样。”
苏衍声想也不想：“二十五六吧，是适孕的年龄，身体应该没什么问题。”
“二十五六就要孩子很多年了？”孟商就着苏衍声的话盘算了一下，“你的这位合作伙伴兼朋友，当初是不是等他太太满足法定婚龄等了挺久的？”
苏衍声脸上有种尴尬又诧异的感觉，眼睛转了又转，默默找补道：“…嗐，就他们这种有钱人的圈子是这样的，外面彩旗飘飘家里红旗不倒的。我虽然心里清楚，可还要求着人家帮忙，也不能大咧咧直接说出来，从道德层面谴责人家什么是不是。”
“也是。”孟商审视半晌，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提议般问道，“不过港城这方面的医疗资源也不错吧，听说不少人还专门去港城生孩子。既然你的、你岳家的关系个人脉都在港城，怎么不介绍人家过去？”
“我也想啊，可人现在只能躺床上保胎呢，飞不去港城。”苏衍声被孟商连续追问得有些烦了，一口闷了酒，话也跟着直白了不少，“孟哥你就告诉我，新海妇产科哪个医院最靠谱。不用你卖面子，我自己去排队拿号都行。”
“苏衍声，现在不是我卖不卖面子，又或者你排不排队的问题。”
孟商重重放下杯子，星级酒店所谓轩石切割的水晶玻璃杯磕在大理石桌上，“砰”得一声响得令人心惊。
“你跟我实话实说。先兆流产的，究竟是你合作对象的情人？还是…你的情人？”
“孟商你开什么玩笑呢！”
苏衍声闻言一下站起身，双手颤抖着指了指自己：“我，这，这怎么可能是我的孩子？你这么不负责任地瞎说，要是Seven知道，再被我老婆知道我就彻底解释不清了！”
孟商不为所动，也不去看苏衍声，只是指尖一下一下轻敲在桌面上：“没有就没有，你激动什么。”
苏衍声大概也意识到自己情绪太过明显，引得周遭注视，只得慢慢坐了回去。深呼吸几次，语气平静不少，又足可见痛心与无奈。
“孟哥，你要不想帮忙直说就行。可这么说我，真的是太过分了。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从小一起长大的情意，你还信不过我的人品吗！”
“就因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所以现在的你才让我觉得陌生，觉得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说实话，苏衍声每一个解释都显得合情合理，完美到像是经过无数次彩排演练，从预设的回答里挑选出最合适的。
这反而显得奇怪。
或者说，苏衍声就这件事来找他，就已经是最大的破绽。
试问一个立足于新海的公司高管，在新海会没有自己的人脉关系网？会需要扎根港城的苏衍声，七弯八绕来找人托关系？
从这点倒推。
苏衍声说自己是来谈合作的，住星级酒店约行政酒廊，可是不修边幅胡子拉碴，这个状态起码一天以上没收拾过自己。这是出来谈合作的状态吗？
再有，云淡说过苏衍声父母要购置新房，说儿子有回到内地定居的打算。可就孟商知道的Ada和苏家人的关系，要她回杭巷定居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那答案就已经很明显了。
“孟哥我发誓，真的是我的朋友……”
“是不是你心里有数，但这个忙我帮不了。”孟商起身，“若淇和你太太是很好的朋友，万一是你出轨，而我又帮了你，她会解释不清。说不定到最后会破坏她们的友谊。”
“衍声，我很想让自己相信做错事的不是你。你还和小时候一样，大大咧咧没什么心眼。可是……”
孟商摇摇头：“做过的事总有证据。你好自为之吧，我走了。”
孟商说完转身就走，留苏衍声在原地呆愣愣站了会儿，像是从他那番话里忽然想到什么，又连忙去追孟商。
他按住即将下行的电梯，侧着身子挤进轿厢，对着孟商礼物解释：“孟哥，不管你信不信，真不是我。”
孟商不想跟苏衍声纠结他做或者没做，这对既成事实的结果意义都不大：“你跟我解释这些没用。”
“有用。”苏衍声忙道，“你不想帮忙没问题，反正我也不打算掺和他们的事了。”
“所以…能不能别把我今天找你的事告诉Seven。你知道的，Seven这人敏感得很，她知道了肯定多想，要是和Ada多说什么，我就解释不清了。”
“我会跟她说的。”孟商冷声拒绝，“我们说好要信息互通，而且我只说事实。”
“孟哥……”
“你叫我没用，要是真没做过就不应该心虚。”
“不是我心虚不心虚的问题，是Ada和Seven不一样。她是小姐脾气，一旦闹起来不是我纯靠解释就能解释通的。”
“我们是兄弟是朋友，互相帮忙的事以后会有很多，没必要什么都和老婆讲。孟哥，我求你了，你就帮我这一次，往后我绝不会让你为难行不行！”
孟商蹙眉阖眸，听着苏衍声在耳畔言辞恳切的哀求，想到的是过去跟在他身后孟哥长孟哥短的少年，真的很想心软。
“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跟我说实话。出轨的是不是你？”
“我……”苏衍声话到嘴边还是踌躇了。
孟商哪还不明白，不再看他，盯着电梯显示屏停稳的数字1说不出话来。
“行了，我知道了。”
电梯门打开，孟商长腿迈开头也不回地走出去，苏衍声却还是不放弃地继续追出来。
“哥，那是个意外。”
“过年的时候Ada不愿意回来，我一个人回的家，结果被我爸妈一直念叨，心烦意乱就出去喝多了两杯。谁知道…那女孩的父母认识我妈，她身体不好不能堕胎。而我爸妈又一直盼着一个孙辈，我就想……”
“所以你就把你的妻子蒙在鼓里，让你的孩子成为私生子，让一个无辜的女孩成为小三？”
“苏衍声你这么做对得起谁？”
“生孩子是她愿意的！而且我也没有亏待她，给了套杭巷的房子。孩子的事等过两年Ada接受了，我就会带他回港城的。反正年龄小不记事，他只会记得Ada这一个母亲。”
苏衍声说得冠冕堂皇，像是出轨有私生子是替Ada考虑一样：“这不是两全其美，我父母不会催着她生孩子，她也不必经历怀孕生子的痛苦……”
孟商脚步不停，终于走出酒店大门呼吸到带着水气潮湿的燥热空气后终于忍不住了。
他站定，回过头嗤笑一声：“喝不喝醉的事，大家心里都有数，我不想跟你掰扯。可你真的以为，选择丁克只是不想经历怀孕生产的过程吗？”
“不然呢，我说了Ada跟Seven不一样。她爱美又怕疼，不想要孩子无非是因为这个。可她就一点不替我考虑，跟我闹脾气就算了，还对我爸妈不客气，相比之下这已经是对她伤害最小的方式了。”
“而且这个圈子里谁不是有几个情人的，只要处理得好不放到明面上就行。Ada的父亲也有，可她母亲不就是一声不吭忍到现在，凭什么她不能忍？”
孟商越听越想笑，觉得苏衍声根本不不可理喻：“能说出这种话，你也是无可救药了。”
大概是孟商的态度实在出乎苏衍声的意料，对着他离开的背影，把话也放得尖锐起来：“你那么真心对姜若淇，她对你就一样吗？”
“不可能的！前段时间她父亲可是在港城扶持沈叙言。以他们那些旧事，只要沈叙言勾勾手，姜若淇就会跟你离婚回到他身边。”
“你以为你把我的事拿出去献宝，就能获得她的真心吗？不可能的！你只有帮我，我们才是一类人！努力在他们这种有钱又自私的人手底下，努力过得更好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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